扶苏立刻领会,接上话语:
“老师是想用这谪仙酿做最后的收网?把他们用来招募门客、疏通关系的死钱,全部逼出来?”
“不错!香水收的是后宅的财,这烈酒专治他们男人的体面。”
一物两用。
一半化作战略军需,拉起大秦军队的生死线。一半包装成顶级奢侈品,完成对旧时代势力的最后一记经济绝杀。
嬴政负手而立,龙袍上的玄鸟纹在光影中流转。
“拟旨......”
大殿内众人立刻肃立听命。
“北疆军情紧急,命少府接管所有酿酒作坊。按先生之法日夜赶制烈酒,第一批出酒由黑甲铁骑护送,八百里加急送往上郡王贲军中。任何人胆敢贪墨、偷饮军用烈酒者,斩立决。”
......
北疆的危机,随着第一批高浓度烈酒和陈粮的火速发车,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陈玄很清楚,天香阁搜刮来的财富只是无源之水。
想要真正支撑起大秦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本土的农业产出才是绝对的底座。
而眼下关中正面临数月不遇的大旱,若不解决源头问题,明年春天依旧会爆发粮荒。
“陛下,臣需调少府大批良木与匠人,还要去城外寻一块临河的高地。”
陈玄提出要求。
“准!少府一应人力物力,随你调用。”嬴政没有过问缘由,直接下达调令。
三日后。
咸阳城外十里,渭水北岸,骄阳似火。
土地表层开裂,缝隙足有两指宽。
陈玄踩在田埂上,干土碎裂化作粉末,扬在半空。
这片坡地高出渭水三丈有余。
往下看去,河水流量锐减,泥沙裸露。
靠人力提水爬坡,走不了一个来回,水便洒了一大半。
扶苏站在陈玄身侧,抬袖擦去额头的汗水。
他看着身后十几名少府工匠,这些工匠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木制部件,正往河岸边搬运。
“老师,天香阁搜刮来的财帛,就换了这些木头物件?”
扶苏心生疑窦。
陈玄从木板车上拿起一件物事,递给扶苏。
那是一把通体乌黑的金属犁头。
扶苏双手接住,手往下一沉,分量极重,刃口打磨得极薄。
“这是新钢打制的曲辕犁部件。”
陈玄指着那些木材,“那些是龙骨水车,钱留在少府的库房里是一堆废铜烂铁,换成这些,才能变成大秦来年的口粮。”
工匠头目跑上前请示:“先生,水车是在平地拼好,还是直接在河坡上架?”
“在坡上架。”
陈玄下到河滩。
工匠们开始组装,木链串起一块块方形木板,套入长长的木槽内,顶端架起带踏板的承重木轮。
奈何河岸边全是软泥,承重主柱刚一立起,右侧便往下陷。
长达三丈的木槽整体向右偏斜,发出木材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先生,地面太软,撑不住这分量!”
头目大声喊道,指挥几个汉子拼死顶住倾斜的柱子。
扶苏上前查看:“若是槽身断裂,连日心血便毁了。”
陈玄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的柏树林,“去砍两根三丈长的粗柏木,顶端削尖。”
十几个工匠提着斧头跑向树林,柏木很快被拖来。
“立在主柱两边,用石锤砸进河床深处!把地基的横梁用麻绳绑在柏木上,靠柏木吃住这股偏坠的力道。”
陈玄给出调整方案。
几名壮汉爬上木架,抡起百斤重的石锤。
木桩一寸寸扎进坚硬的河床底端。
重新绑扎后,龙骨水车稳稳固定在渭水陡坡上。
引水有了着落,地力还得解决。
陈玄想到了短时间提升旱地肥力的高温堆肥法,他看向官道方向,那里有几十辆两轮木推车正由当地里正领着农夫推来。
车上拉着一个个半人高的木桶,木车还未靠近,味道先散了过来。
这是咸阳城各处里坊收集来的人畜粪便。
工匠们闻到这气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开几步,用手捂住口鼻。
扶苏首当其冲。
他喉结滚动,脸色骤变,一连退了三四步,举起宽大的袖袍挡在脸前。
“退什么?”
陈玄转头看他,“站过来。”
扶苏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发闷:“老师,此等秽物,运来此处作甚?”
陈玄大步走到打头的木车前,没有做任何遮掩。
“地太旱了,底肥全失,光灌水明年长出来的全是瘪麦子。
把这些和秸秆、草木灰混在一起沤肥,十天后埋进地里,庄稼才能活。”
陈玄指着田边刚挖好的几个深坑,“去,把车里的东西挑进坑里去。”
此言一出。
推车的农夫们全停了下来,全部看向这位衣着华贵的长公子。
扶苏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绸缎外袍,又看向那几只不断渗出深褐色汁水的木桶。
他从小学的是治国理政,谈的是天下大道,何曾有人让他去碰这种东西。
“老师,我是大秦长公子啊。”
扶苏压着胃里的翻腾,强调自己的身份,“调派人手督促农耕是我的本分,但亲手去挑这些……有失体统。”
陈玄踩着干硬的土块,走到扶苏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
“前几天在天香阁,你抄六国贵族的家底时,说你懂了大秦的根基。”
陈玄开口,字字诛心。
“现在老百姓种地保命的肥料摆在你面前,你觉得有失体统?你往后坐在章台宫里,看着各地呈上来的受灾简牍,连农人身上的汗臭和泥腥味都闻不到,怎么去治国?”
扶苏的呼吸乱了,他看向四周那些被烈日晒得皮肤开裂的农夫,正畏惧的看着他。
眼里满是对这片干旱土地的绝望,对饥荒的恐惧。
回想起自己往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仁政,还有张朴那些人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陈粮。
“仁”不是写在简牍上的字。
扶苏解下腰间的玉带,价值百金的锦袍滑落,掉在满是尘土的田埂上。
穿着白色的单衣,走向打头的那辆木推车。
农夫们纷纷让开。
扶苏弯腰,抓起粗糙的木扁担,铁钩挂住两只木桶的提耳。
他猛地发力起身,由于动作太猛,前后受力不均。
左侧的木桶剧烈晃动,几滴浓稠的汁水溅在他的手背上。
胃部一阵抽搐,酸水涌上喉咙。
扶苏紧咬牙关,硬生生把反胃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重新调整步伐,感受着扁担压在肩膀上的分量,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向土坑,将秽物倒入坑中,再折返回来。
陈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去搭把手。
“上踏板,四人一组。”
陈玄走向水车,指挥工匠。
四名壮汉攀上顶端木架,双脚踩住齿轮连接的横木,开始向下蹬踏。
木材摩擦声接连响起,水槽内部的刮板运转。
河水被木板兜住,在齿轮的物理咬合下,顺着倾斜的水槽向上爬升,下面空缺的位置立刻被新的水流填补。
工匠踩踏的速度加快。
浑浊的渭水冲出水槽顶端,砸入田边的引水渠中,泥浆四溅。
“有水了!”
一名老农大喊出声。
水流顺着沟渠,快速向田地深处蔓延。
干裂的土壤贪婪地吞噬着水分,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流冲破土块的阻挡,溢出渠道,漫到了农夫们的脚边。
刚才喊叫的老农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他双手捧起一捧浑浊的水,重重地磕头,泥水溅在脸上。
“老天爷开眼了!”
其他的农夫全部跟着跪倒。
他们面向水车,也面向正挑着空桶走回来的扶苏。
“大秦万年!公子万年!”
喊声粗糙沙哑,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
扶苏停在原地。
扁担磨破了他的肩膀,单衣被汗水和污秽浸透,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但他没有再觉得恶心。
看着这些在泥水里磕头的百姓,彻底明白了陈玄的用意。
天下苍生求的不是文章辞藻,是这一口活命的水。
不远处的高坡树林里。
嬴政坐在车内,透过车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风向转变,些许气味飘进车厢,站在车外的蒙毅抬起袖子,掩住鼻子。
“陛下,长公子当众做这等粗活,此事若是传回咸阳,御史台那些官员恐怕又要上奏,说公子折损了皇室威仪。”
蒙毅低声进言。
嬴政注视着那个扛着扁担的背影。
“随他们写,若是丢了虚伪的威仪,能换来这满地的水和粮,朕便把他们的奏疏当柴火烧了。”
“这水车造得巧妙,确实能解旱情。传旨给李斯,调关中所有工匠,沿渭河两岸赶造水车,农事不等人。”
嬴政放下竹帘,马车悄然驶离。
田埂上,陈玄看着重新投入干活的扶苏,脸上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