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站在一侧听着。
不愧是千古谋圣。
这招偷天换日,直接把严酷的商鞅之法,改造成了后世的社区劳动改造,大棒和胡萝卜玩得炉火纯青。
嬴政大笑出声,震得案上笔墨轻颤。
“好一个罚改基建!保留法家骨架,注入教化血肉!”
“明日早朝,朕让萧何统筹钱粮,你入御史府,把这套条陈理出来发往天下!”
张良敛衣一拜:“臣,遵旨。”
另一边。
伏击嬴政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张朴等人耳中,原本以为嬴政的黑冰台要抓捕他们,然后处死。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一封信。
昭平颤抖着手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字迹,便如遭雷击:“是……是子房的笔迹!”
闻言,张朴猛地瞪大眼睛,“子房说什么?可是要我们想办法帮他脱困?!”
昭平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鸣念道:
“张公、昭兄、李兄,见字如面。”
“良已降秦,现添为大秦右舍人。信及此处,诸位定当痛骂良为卖国求荣之贼,然良有一言,须告知诸位。”
“昔日你我图谋复国,眼中所见,不过崤函以东的几分田地,不过祖上荫袭的虚名。
然诸位可知,九州之外,尚有万里大洋?长城之北,极西之地,皆有虎狼之邦窥伺?若天下依你我所愿,复裂为七国,内耗不休。
百年千年之后,一旦外夷铁骑跨海越山而来,华夏大地将沦为蛮夷的屠宰场,你我子孙将连猪狗都不如!”
念到此处,昭平的手剧烈颤抖,张朴也愣住了。
信的末尾,张良的笔锋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大气:
“嬴政之志非在灭六国,而在聚华夏之骨。陈玄先生之谋,非在护一家一姓,而在为万世开太平。良今日低头非降暴君,非降大秦,乃是降了这绵延千秋的华夏一脉!”
“旧梦已碎,诸兄莫要再执迷不悟。放下刀剑仇恨,去做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吧。若诸兄胸中仍有郁结之气,不若多蓄钱粮,待大秦巨舰出海之日,随良一同去征伐那天地尽头的异域疆土!”
良久,张朴干瘪的嘴唇颤抖着,突然爆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嘶哑吼声:
“哈哈哈……非降暴君,乃降华夏……我们输了,输得什么都不剩啊!”
昭平与李源颓然跌坐在地,看着手中那张承载着新局势的轻薄秦纸。
他们知道,六国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面前,彻底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
次日,咸阳宫大殿。
早朝开启,群臣列班。
王翦、蒙恬等武将昂首挺胸,扶苏立于王座之侧,身板笔直。
陈玄站在特设的尊位。
一身玄色大秦官服的张良,低调地站在文臣行列末端。
殿内气氛异样沉闷。
左丞相李斯捧着奏折,眉头蹙着,随后踏出队列。
“陛下,少府督办的官营纸坊,在关中出货顺畅。但在山东诸郡,尤其是齐鲁之地,遭遇极大阻力。”
嬴政靠在龙椅上,面容毫无波澜:
“遇阻便清障,何人敢挡大秦国策?”
李斯举着手里的折子,语气发苦:
“齐鲁之地,七十二家大儒联名上书。他们称秦纸乃‘奇技淫巧’,纸薄易烂,承载不得圣人大道。
各郡县学阀串联门生故吏,聚众数百人,堵在各地纸坊门外静坐阻工。地方官吏多半出自儒门,不敢动用武力驱赶,纸坊已停工三日。”
大殿内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响。
陈玄心底门清。
什么承载不得大道,纸张一旦量产铺开,打破的就是竹简昂贵带来的知识垄断。
泥腿子都能买得起纸认字了,这些山东大儒手里的察举特权和文化解释权直接清零。
推广秦纸,就是在挖儒家门阀的祖坟。
嬴政视线扫过群臣,随后偏头看向张良:“子房,你今日初入朝堂,此事你以为如何处置?”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张良身上。
李斯暗中打量着这个空降的右舍人。
张良刚要迈步,文臣后方的博士行列中,一人突然大步冲出。
年近六旬,大袖飘飘,满脸怒容。
正是长公子扶苏曾经的儒学恩师,大秦博士仆射淳于越。
淳于越快步走到殿中央,双膝砸地,声音悲愤高昂:
“陛下!老臣以为山东大儒所言极是!造纸之术,实乃乱我华夏文脉之妖术!”
“文字当刻于竹简,传于钟鼎,方显厚重!如今一张轻薄之物,便想刊印天下文章,何其轻浮草率?”
淳于越猛地转头,死盯着陈玄,“陈玄来历不明,先以商贾贱业收割财富,如今又以这妖邪之纸毁我儒家道统!请陛下下旨,诛杀陈玄,捣毁纸坊,以平天下读书人之怒!”
偌大的咸阳宫,落针可闻。
王翦眼皮下垂闭目养神,蒙恬手按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淳于越说完,仰着脖子,余光满怀期待地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扶苏。
以往只要他上书谏言,这位宅心仁厚的长公子,必然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他转圜求情,甚至不惜与陛下顶撞。
今日,山东儒林面临灭顶之灾,扶苏必须表态。
只见扶苏确实动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玄黑色的锦袍随着步伐翻滚。
淳于越仰起脸:“公子……”
“淳于仆射。”
扶苏停在淳于越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半点昔日的温良恭俭。
淳于越愣住:“公子?”
“本公子问你。”扶苏声音拔高,“你府上的地窖里,藏了多少卷竹简?”
淳于越面色一僵,结结巴巴回话:
“公子何意?老臣家中藏书万卷,皆是先贤大义,诸子精要……”
“大义?”
扶苏冷笑出声,陡然逼近一步,大秦长公子的威压释放。
“本公子看你们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先贤大义!你们护的是竹简造价高昂、常人买不起的门槛!是垄断举荐官员名额的特权!”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李斯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扶苏。
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动辄劝谏陛下施仁政的软弱公子?
淳于越脸色涨得紫红,双手发抖指着扶苏:“公子!你……你怎能沾染如此商贾铜臭之气!仁义礼智信,难道公子都忘了吗!”
“放屁!”
扶苏发出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震响大殿。
这一声怒骂,连龙椅上的嬴政都眼皮一跳。
扶苏指着淳于越的鼻子,声色俱厉,字字诛心。
“你让本公子讲仁义?”
“去渭水河畔看看!本公子亲手挑粪沤肥,满身腥臭,换来的是荒地生出壮麦!去长安城的难民营看看!吃上一口陈玄先生教制的咸鱼干,老百姓就能叩谢皇恩,站直腰板去给大秦修水车!”
扶苏胸膛起伏:“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天下幼童只需两文钱就能买一叠纸识字,这才是大秦的仁义!”
淳于越身子晃了晃,依旧梗着脖子反驳:
“纸张轻薄,承载不起圣人大道!”
扶苏反手握住腰间剑柄,沧浪一声,长剑出鞘。
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斩断了淳于越头顶的高冠。
失去发冠束缚,淳于越灰白的头发散落下来,狼狈不堪。
“本公子告诉你!圣人之道若连一张薄薄的纸都承受不住,那便不配称之为道!那不过是锁在你们这些腐儒脑子里的私利!”
整个咸阳宫大殿,只剩下扶苏长剑回鞘的铿锵声。
陈玄在一旁查看着系统面板,气运值数字正在疯狂跳动翻滚。
直播间的弹幕早就铺天盖地。
【卧槽!扶苏爆种了!这特么才是政哥的种!】
【物理断奶!手撕恩师!看这老梆子还怎么逼逼赖赖!】
【政哥:大号练废了?不对,大号重连成功!】
【爽死我了,扶苏拔剑那一刻帅爆了!】
......
大殿中央,淳于越披头散发,嘴唇直哆嗦,根本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辱没斯文!暴政……此乃暴政……”
噗!
急火攻心之下,淳于越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直挺挺栽倒在大殿的石板上。
“拖出去,别脏了咸阳宫的地。”
扶苏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留给地上的恩师。
他转过身,向着嬴政深施一礼,退回原位。
偌大的咸阳宫,落针可闻。
嬴政注视着下方那个脊梁挺拔的儿子,只觉得通体舒泰。
收回目光,视线再次落向张良:“子房,山东儒生的阻力,你待如何解决?”
满朝文武再次将目光汇聚在张良身上。
张良缓步迈出队列,神色从容:“回陛下,长公子方才所言,已将道理说透。但若真要处置,臣以为不宜大兴刀兵。”
嬴政眉头微挑:“哦?你不赞同动武?”
“儒家最喜以身殉道,若派大军镇压,他们反而会借此博取千古清名,将大秦推上暴政的口诛笔伐之中。”
张良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腹黑的精光,“对付学阀,当用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