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在下方听得暗自点头。
千古一帝,名不虚传!
嬴政却能在瞬息之间,剥开表象,一眼看穿底层逻辑的漏洞,并预判到天下大势的反弹。
这种恐怖的政治直觉与城府,绝非常人能及。
“陛下圣明,一眼便看破此局的关键。”
陈玄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臣刚才与子房探讨时,也深知此时推行科举,无异于逼反天下。但大秦要屹立万世,必须经历强国先强民的过程。”
“强民?想必这也是后世的说法吧?”
嬴政眉头微挑。
“正是!商君之法,弱民以强国,在乱世一统时是神药,但在守天下时便是毒药。”
陈玄迎着嬴政的目光,声线平稳。
“百姓若永远只是种地、服役的工具,他们对大秦便没有归属感。
只有当他们看到,只要好好读书,自家那满腿泥巴的儿子也能穿上官服、站在朝堂上时,这天下民心,才算真正焊死在大秦的战车上。
到那时就算有人想造反,老百姓也会第一个拿起锄头把造反的人砸死,因为他们砸的是自己孩子未来的官位。”
扶苏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踏前一步:
“父皇!先生所言极是!此等与民同利的国策,定能叫山东大儒的虚伪不攻自破!”
嬴政没有理会扶苏的激动,而是看回陈玄,沉吟片刻道:
“理是这个理,但大乱不可不防。先生既然提出,必有后手。”
“科举之事,不可操之过急。臣提议作为长期国策,分步实施。”
陈玄退后半步,将主场让出来,“至于具体如何谋划,子房兄心思缜密,刚才在殿外已有了计较。”
张良会意,立刻出列长揖到地:“陛下!臣以为科举当如温水煮青蛙。”
“哦?”
嬴政坐回龙椅,“如何煮?”
“第一步,先以蒙毅将军的刀,在山东推行秦纸。纸张便宜,必会大量流入市井。
大秦朝廷顺势刊印蒙学读物,贱价发售。此举只为扫盲,不提取士,门阀的反弹便不会那么激烈。”
“第二步,三年之后,只在关中试行一次小范围的‘考吏’。不考四书五经,只考大秦律法与算学,从平民中选拔低级吏员。”
张良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待到纸张普及,寒门学子积攒够了底气,山东大儒的声望被新政彻底边缘化。
陛下再正式昭告天下,全面开启科举。届时大势已成,阻挡者皆为螳臂当车!”
“好一个温水煮青蛙!”
嬴政冷硬的唇角终于拉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透出赞赏。
他最烦的就是那种提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华丽大略,却不管落地死活的书生。
张良这种能将宏大构想拆解为具体执行步骤,且处处考虑稳住大局的谋略,正是大秦急缺的。
“就依此计,此事列为绝密,除在场四人不可外泄半个字。”
嬴政当即拍板。
“不过……”
陈玄此时再度开口,打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陛下,科举只是选拔机制。若要让百姓真能认字,光有便宜的秦纸和读物不够。老百姓种地尚且辛劳,哪有余力自己教孩子识字?”
嬴政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第二个提议,就是建立大秦学府。在天下各郡、县,由朝廷出资建立官学。
只要是大秦百姓,适龄幼童皆可免费入学,由朝廷发放纸笔,聘请先生教授。甚至,还得管一顿午饭。”
此话一出,张良和扶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震惊地看着陈玄。
免费上学?还管饭?
古往今来,连最贤明的君王都不敢做这种梦!
嬴政也是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先生,你是把朕大秦的国库,当成聚宝盆了?”
陈玄双手一摊,苦笑道:“陛下,臣算过一笔账。”
“要让科举真正发挥作用,这大秦学府就必须建。但臣也知道,大秦现在的家底太薄了。”
陈玄转过身,面朝扶苏:
“少府督办的纸坊、精盐和天香阁的烈酒香水,近半个月来进账多少?”
扶苏被问得一怔,随即快速在脑中盘算,答道:
“老师,旧贵族的田契和粮食收割了大半,折算下来,少府账面上现有的活钱,大概在四万两黄金。”
“听起来很多。”
陈玄叹了口气,转向嬴政,
“但若是大秦三十六郡,每郡建一座大学府,每县建两座小学府。光是征调工匠修建学堂、打制桌椅,就要耗去两万两黄金。”
“这还不算请教书先生的月奉,以及上百万适龄学童每天一顿的伙食。哪怕只喝糙米粥,也撑不过两个月,大秦国库就得见底。”
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
张良在一旁默然。
大秦接连大旱,刚靠着水车和捕捞营缓过劲来。
北边三十万大军张着嘴要吃军粮,南边百越归附民也需要安置,处处都要用钱。
大秦,供不起。
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学府要建,科举要开。朕的大秦,既然要开创万世盛世,就绝不能因为区区黄白之物停滞不前!”
嬴政豁然转身,玄黑龙袍翻飞,那股吞吐天下的霸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盯着陈玄,眼中燃烧着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掌控欲。
“先生既然敢把这两张天大的蓝图摊在朕面前,就必然有把国库填满的法子。”
嬴政迈步走下玉阶,站在陈玄面前,声音低沉且笃定:
“少府那些香水和纸张的钱,割的是旧贵族的存量。朕现在要的,是源源不断的金山银海。”
陈玄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怕皇帝有野心,就怕皇帝没欲望。
“陛下英明。”
陈玄抬起头,迎着嬴政的目光,“国内的羊毛薅得差不多了,确实该换个思路。”
“臣手里,刚好有一门能让大秦日进斗金、将这天下财富尽收囊中的新生意,只是……”
“只是什么?”
嬴政追问。
“只是这门生意,需要陛下暂时放下重农抑商的祖训,甚至……”
陈玄目光扫过一旁的蒙恬,“可能会动了某些大秦军方将领的利益。”
闻言,蒙恬眼眸微缩。
而嬴政按在太阿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冷冽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
“在大秦,朕就是唯一的规矩。说!怎么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