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仲伏在地上,喉结上下滚动,最后老实交了底:“不到三千金。”
“好,现在算一笔新账。”
陈玄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朱仲面前。
“你从咸阳走一趟西域,来回七千里。不用交买路钱,没有十八个关卡盘剥。
出关只交一成税,大秦的黑甲铁骑全程给你开道挡刀。西域的胡人拿玉石换你的布,这趟走完,你能赚多少?”
数字在朱仲脑海里计算。
没有损耗,没有抢劫,只有明码标价的一成税。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连牙齿都在打架。
这利润,十倍都不止!
“先生……”
朱仲头磕在地上没抬起来,“老朽在商道上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廷画的饼。
这不是我不信,是我这把骨头,实在经不起朝廷再抄一次家。”
陈玄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巨商。
“不需要你信我,更不需要我给你作保。东市告示上的那方金印,就是大秦铁律的保。
你拿了执照,谁敢截你的货,你直接敲响御史府的登闻鼓,大秦的甲士替你把货抢回来。”
陈玄退后一步。
“朝廷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你朱仲要是连这点胆气都没有,趁早滚回楚地给那些旧贵族当狗。”
大殿内落针可闻。
朱仲猛地抬起头对上陈玄的视线。
他在这位神秘先生的脸上没看到任何算计,只有赤裸裸的阳谋与交易。
大秦要他去塞外把钱赚回来抽税,所以大秦绝不会砸他这个下金蛋的饭碗。
贪婪彻底战胜了恐惧。
朱仲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青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草民朱仲,愿领大秦头号商籍!”
……
几日后。
大雾笼罩咸阳,少府商籍发放处的门槛还没开,外面已经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打头的人正是朱仲。
他手里拿着一本证明商队规模的账册。
排在他后面的人,口音五花八门。
齐鲁的,赵地的,燕地的。
有人脚底的草鞋磨穿,裹着渗血的麻布条,有人眼窝深陷,显然是昼夜兼程跑死马赶来的。
就在告示贴出后的第四天,一封盖着朱仲私印的短信在天下商号的隐秘渠道里传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
“确系真策,速来咸阳。”
商人对利润的嗅觉,比鬣狗还要灵敏百倍。
楚地最大的肥羊都已经投了秦,真金白银的执照发到了手里。
这道口子一撕开,压抑百年的天下商贾彻底疯了。
短短七天。
少府一共核发商籍执照一千三百七十二份,其中六国旧地的客商,占据了整整七成!
大秦,兵不血刃地将天下财富的搬运工,全数收编。
终南山脚下,赵氏庄园。
正午的日头毒辣。
往日门庭若市的庄园大门前,此刻连个叫花子都看不见,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大堂内,赵氏旧族家主赵平正端着玉碗喝参汤。
管家躬着腰走进来,把一份手抄的朝廷告示放在食案上。
赵平斜睨了一眼,冷哼出声。
“商贾还能封爵?嬴政真是病急乱投医,把这帮贱籍捧上天,也不怕辱了祖宗祠堂。”
管家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家主,这消息传开后……原本挂在咱们名下避税的那三支马车队,今早全跑了。
他们去咸阳领了那个什么商籍,说以后不用再给咱们交例钱,自己单干了。”
赵平端碗的手顿在半空。
“还有……”
管家把头埋得更低,“咱们南仓压着的那三万石黄粟,本打算入冬卖个高价。
可今早市面上传来消息,几支从西域回来的商队拉了上万石粗粮,走的是官道,没收过路费,标价比咱们的底价还要低两成!”
哐当!
玉碗砸在青铜案面上碎成数瓣,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
赵平猛地站起,指着管家的鼻子,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抖得像筛糠。
过去,关中的土地、粮价、布匹,全在他们这些旧贵族手里捏着。
朝廷想调度物资,就得看他们的脸色。商贾更是只能依附在他们脚下当狗,替他们干脏活累活。
可现在,嬴政直接越过了他们!
大秦用免税和武力保护,把全天下的商队直接变成了朝廷的运输大队。
物资从四面八方涌入咸阳,价格由市场和官府说了算。
旧贵族这帮庞然大物,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他们手里的钱粮,成了卖不出去的死物。
“断了……全断了……”
赵平一屁股瘫跌在坐榻上,抓着坐垫边缘。
这哪里是给商人开恩,这是直接抽干了六国旧贵族最后的活水!
章台宫,深夜。
更漏滴答,暖阁里的青铜灯台燃着兽脂。
萧何双手捧着最新的账册,语速极快,难掩激动。
“陛下!一千三百七十二家商号全部记录在案。首批商队若在半月后全数出关,
仅粗略估算丝绸、瓷器与铁器三项。单是按十税一收上来的关税,首月便可突破两万金!”
两万金。
这抵得上大秦过去大半年的农税结余。
坐在下首的张良立刻出列,长揖及地。
“陛下!这笔巨款一旦入账,臣请奏立刻调拨三成,在关中各县优先动土营建官学。
不出半年,学堂落成,科举的开端便可慢慢实现!”
嬴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火光照在冷硬的脸颊上。
他没有任何废话,干脆利落吐出一个字。
“准。”
就在这君臣振奋的当口,一直站在旁边的陈玄突然开口:
“陛下,商路通了,税钱也快到了,但大家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陈玄抓起案上的一卷账册,在半空抖开。
“朱仲那帮人出去一趟,拉回来的是西域甚至更远地方的海量订单。西域人要一万匹丝绸,要三万口铁锅,要五千套精美瓷器。”
“可大秦现在的农户,靠着家里那台破木织布机,一天能织几尺布?少府的铁匠抡大锤,一天能敲出几口锅?”
萧何猛地愣住。
张良脸上的喜色也凝固。
“商人们拿着钱来咸阳进货,结果发现大秦根本造不出这么多东西。”
陈玄把账册扔回桌上,“交不出货,西域人不会再给真金白银。这轰轰烈烈的商路,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光顾着算关税,却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环,大秦根本没有匹配天下商路的生产能力!
嬴政直视着陈玄。
“先生既然挑明了这个烂摊子,就肯定有了破局的法子。”
“有!但此法一出,大秦的底子要彻头彻尾地翻一遍。”
陈玄迎着嬴政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吐出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大兴百工,建流水线!也就是分工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