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像是操纵杆要断掉了一样,羊角锤心里一颤,还是只有继续拉。
这次拽动了,机头开始缓慢抬起。
五百五……
五百二……
机头总算抬平。
发动机还在转。
羊角锤吐出一口血沫子,低头扫了一眼仪表。
转速正常,油温偏高但没爆表,空速三百六。
飞机还能飞。
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天空已经不是天空了。
一根巨大的灰白色柱子从海平面的方向升起来,顶端正在朝四面八方铺开,翻滚着,膨胀着。
柱子的底部还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烟尘里忽明忽暗,宛如地狱。
蘑菇云的顶部已经升到了他的高度以上,还在往上涨。
羊角锤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
“你们应得的。”
他小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高度拉到八百,继续往南飞。
蘑菇云继续在他身后的天际缓缓升腾,影子在海面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十多分钟后,前方海面上出现了船队的轮廓。
羊角锤开始爬高。
升到足够高度后,他把安全带解开了。
左手从操纵杆上松开,右手也松了。
飞机在一千二百米的高度上平飞,没有人操纵的九九式开始缓慢地偏航,朝左侧歪了过去。
羊角锤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座舱边缘,风把他整个人往后推。
他往下看了一眼,船队在下面,东安舰的灰色舰体清晰可见,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我回来了!”他跨出座舱,跳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的声音在两秒后被伞衣展开的声响取代。
白色的降落伞在蓝天上撑开,羊角锤吊在伞绳下面,晃晃悠悠地往海面上飘。
没有主人的九九式拖着黑烟,歪歪斜斜地朝远处飞了一段,然后一头扎进了海里。
溅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
东安舰甲板上。
左欢放下了望远镜。
北方天际线上的蘑菇云还在膨胀,顶端已经把云层顶破了一个窟窿,阳光从破洞里照进去,给蘑菇云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亮边。
左欢看着那朵云。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跳个不停.......修正值在涨,跳得飞快,像计价器被人踩住了油门。每跳一次,就是一条命。
他没去看那个数字。
不想看!
眼睛盯着蘑菇云底部翻滚的橙红色火光,脑子里空了几秒。
然后有一个念头从空白里浮上来.......很轻,轻到他差点以为是风带过来的。
八十万。
他杀过很多人了。
从太平县开始,到鲁尔岛,到酒州,到广道前沿阵地。
坦克碾了七天,战士们的机枪打到枪管发红。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履带上缠着的碎肉。
就是一道光,然后什么都没了。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泥。
风把指缝间的烟灰吹走了,手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比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加在一起都重。
左欢把手放回栏杆上,手指无意识的把栏杆捏紧,又松开,捏紧,又松开......
“降落伞。”费洪指着空中一个白色的小点,“在三点钟方向!”
左欢举起望远镜,找到了那个白点。
是羊角锤。
伞衣完好,人在晃,但姿态正常。
活着!
“派快艇去接人。”
费洪转身就跑,边跑边吼,“一号快艇下水!三点钟方向!”
甲板上的水兵们全涌到了右舷,所有人都在看北边的天空。
何军从舱室里冲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份辐射监测的表格,上面的数字是空的.......
他们没有专业设备,只有两台从东安舰医务室翻出来的盖革计数器。
“投完了?”
“投完了。”
何军扒着栏杆往北看了一眼,蘑菇云的柱子已经稳定下来了,顶部的蘑菇盖还在缓慢扩散。
“羊角锤呢?”
“跳伞了,在捞。”
何军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雄伟的景象。
甲板上的士兵们盯着那朵蘑菇云,没有人说话。
有些人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些人一直盯着,嘴半张着,从头到尾没合上。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见过这种东西。
五分钟后,快艇把羊角锤从海里捞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了,伞绳缠在胳膊上,左脚的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
被拽上甲板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动作是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水。
“人没事吧?”费洪蹲在旁边。
羊角锤咳完了,翻过身,仰面朝天躺在甲板上。
“飞机没了。”
费洪瞪他,“人回来就行,飞机算个屁。”
“我挺喜欢那架飞机的。”羊角锤闭着眼。
费洪没搭理他。
左欢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羊角锤睁开眼,看见左欢的脸倒着悬在自己上面,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看见了左欢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笑过了又收回去了。
“报告将军。”羊角锤眨了一下眼。“圆满完成任务!”
“看见了!”
“冲击波差点把我拍下去。高度掉到五百多,操纵杆拉不动.......”
“但你拉回来了。”
羊角锤躺在甲板上,看着左欢,咧了一下嘴。
嘴角还带着血沫子,牙倒是白的。
左欢转身走回舰桥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干得漂亮!”
声音不大,但甲板上风小了,刚好能听见。
羊角锤继续躺着,慢慢把胳膊上的伞绳解开。
湿透的飞行夹克贴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闭上了眼睛。
三十万,还了。
……
左欢走到舰桥外侧的通道里,停住。
他把步话机别好,靠着舱壁站了一会儿。
系统界面还在跳。
修正值的增长曲线在他视野里划过一道陡峭的上升弧线.......太陡了。
五十万蛮人在阵地前被碾了七天的时候,修正值是匀速上涨的,每一具尸体对应一个固定的数值,像钟表一样稳定。
但这一次不对。
增长速度明显高于单纯的击杀计算。
左欢皱了一下眉。
他用手指在界面上划了两下,拉出了修正值的实时数据流。
数字在跳.......但不是匀速跳,而是一组一组地跳,疯狂的往上涨。
修正者,已经涨到了第七个数位!
……
现代时空。蛮国。广道。
平城站原爆圆顶馆的天台,脚下就是纪念原子弹爆炸的纪念馆,脚边的黑色晶体嗡嗡作响,发出一种高频的震颤。
通道已经激活。
头顶的天空中,那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空间褶皱正在剧烈地闪烁。
电弧一样的光芒在褶皱的边缘跳动,像暴风雨前的闪电被压扁了塞进了一道裂缝里。
平城抬头盯着那道裂缝。
能量正在涌入。
他能感觉到。
不是“似乎”.......是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
他的小臂上有一种热,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热,而是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肌纤维之间流动,烫得他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拳。
手指关节咔了一声,比平时响。
力量在涨。
那些死在第七宇宙广道的蛮人.......他们身上携带的文明烙印正在通过通道被复制、增幅、灌注到这个时空里。
灌注到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蛮族人的基因里。
涨得很快。
八十万人同时死亡释放的能量密度太高了,通道几乎来不及传输。
裂缝在不断扩大,电弧的频率越来越高,啪啪啪啪,像有人在扯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
平城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
不是因为紧张.......是虹膜的肌肉在重构。
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世界变得清晰了一点。
楼下那盏红绿灯上的锈斑,三百米外墙面上的裂缝,他都看见了。
以前看不了这么远。
涅槃增益在起作用。
然后通道闪了一下。
跟之前的闪烁不一样。
这一下的光很亮,亮到平城下意识地眯了眼。
通道的裂缝猛地撑开了一截,就像一道被暴力撕大的伤口.......从里面吐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漆漆的、流线型的、带着尾翼的东西。
它凭空出现在裂缝的正中央,悬在空中停了极短的时间。
然后开始下坠。
平城的瞳孔.......刚刚完成重构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认识这个形状。
灰绿色的弹壳。标准的NATO外形。中段的侧面有一行红色的字.......他新获得的视力让他看清了那行字。
300000。
六个数字。红色油漆写的。
脚边的黑色晶体开始发出刺耳的尖鸣。通道的裂缝还在扩大,电弧从边缘跳出来,像一根根发光的触手在空中乱抓。
平城的脑子在半秒内完成了全部推算.......
通道设计的功能是复制穿过它的能量,灌注到现代时空。
它不加区分地复制一切穿过它的东西.......包括那颗在下坠途中经过通道区域的核弹。
能量也好,物质也好,通道已经分不清了。
灰绿色的弹壳正在朝现代蛮国的广道坠落。
这是颗什么炸弹?
平城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流川没有预料到这个。
能够复制能量、传送给现代蛮国的通道,复制的第一个东西.......
竟然是一枚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