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盈的世界万籁俱寂。
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了。
有人走到她面前。
早就该知道,一切都会走向枯萎的。
低着头而披散下来的头发遮盖住她脸上的慌乱和恐惧,她挂断了电话。
一只手伸出来,在她面前。
秦怀谦不知道她这又是闹得哪出,她没有抬头的意思,连自己好几次叫她名字,她都视若无睹。
程盈略伸手,却是慢吞吞捡起掉在脚边的耳机,她从始至终好像都看不见他来。
她听不见他说“程盈,思思生病了。”
秦怀谦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不见?程盈以前不会装作听不见,避而不答,直来直往,遇见不愿听的事,反唇相讥才是她的性格。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感觉程盈变得陌生,她很多行为都和以往截然相反。
“程盈。”他说,“思思病得很重,我们应该回去。”
她连头也不抬,长发披散着,像是墨水顺着她的肩膀淌下。
他忽然被很重的疲倦压住了肩膀。
她和思思这么较劲,是不会回去的。那件她固执己见的案子一定会败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会无止境的消耗下去。
程盈没有力气,她索性坐到地上了。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病情发作不是每时每刻的,是阵痛,随时朝她而来的偷袭。
她张嘴,声音却很干涩:“给我倒杯水吧。”
这倒是像她一些了。他不知怎么,竟觉得松了口气。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吗?”
他俯身,去抱起来她,程盈像是猝不及防,被惊得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挣动。
微凉的触感隔着衣物漫开,他的动作很稳,走到水吧台边,将她放在吧台椅上。
程盈抬起眼。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类似枯死草木,了无生气的苦闷。
情绪通通被抹去,变成了空白。
有时候程盈相信,人就是能预见结局的,又或许是命运的警示。她短暂的失去了“听见”的能力,但却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也是一种很特别的预感。程盈出神地想着。
只是一瞬间。
有人敲了敲门。
进,秦怀谦说,林助理送来的文件。
看清楚了。
一张刚刚打印出来,还能嗅见墨水气味的文件。
程盈看着他放在桌面,想。还能是什么文件呢?
于是她盯着他的唇,张开的时候,薄薄的唇张开,他说了什么。
程盈扯动嘴角,微笑。
没关系。她反正很会擅长阴阳怪气的假笑,反正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只要保持这种可恶的笑容,足以应对所有。
……直到他无法忍受而离开。
文件却不是他要看,程盈万籁俱寂的世界里,他说完那句话,脸色凝重地递过了那份文件。
很薄的几张纸。
程盈接过来,她很自信拿出来什么文件自己都可以一笑置之。哪怕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提前签署离婚协议,她也觉得……好像也能接受,这不是正合她的心意吗?
“这是思思的病历报告,恐怕我们要马上动身赶回去。”
他的声音很沉,但坐在他面前的女人神色恬静,始终抿着唇,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程盈扶着桌子。
她目光有些虚焦,始终聚不到那张递到他手上的纸张上的字迹。
方方正正,像一列一列的蚂蚁。会走会动,唯独进不到她眼睛里。
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心头突然是揪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病历。
但那种糟糕的联想下一秒就被打破了,不是自己的病历。
叶思思的。她很想笑,一个常年用这种理由,把他当狗一样往回骗。他回回都当真,他的思思总是这么脆弱,也每回都大难不死。
程盈很想请教她的秘诀,是足够想活,就能这么不要脸都活下去,熬到自己讨厌的人都下地狱吗?
她把那团纸丢了回去,差点砸到他脸上。
“程盈!”
这次她看出来了,他又要生气了,喊她的名字。
她看清了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字,继而去看他的脸,吧台上他忍着生气,给自己倒了杯水。
程盈的目光从那个玻璃杯到他的手,那枚婚戒依然在他手上。
但在与不在,她现在都觉得是很可笑的事情。
她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这个人,早知道一离开叶思思,就会被各种理由叫回去,他从来都这样,对叶思思百依百顺,对自己却总是失约。
他会在小事面前选择另一个人,到了生死的大事面前,她怎么敢期待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答案?
于是她看着他说话,她听不见,但她早就会背。无非是那样,无非是思思身体孱弱,思思病重,他们应该回去。
程盈“听”他说完,看见他的脸,狭长的漆黑眼眸里,是沉沉的忍耐,是“你究竟能不能理解我”的恳切。
她知道他,拒绝了也没有用的。
她早就习惯了。
于是她笑着说:“你能滚出去吗?”
她很和气的说,声音不够有气势,那张素净得几乎不见血色的脸庞上,笑意是凉薄的刺人。
秦怀谦分毫未动,“如果你觉得我又要失约,我能理解,但事关思思的生死大事,我不能由着你胡闹。”
他抬起手腕倒了满满一杯水,透亮的玻璃杯被他轻轻推到她面前。
程盈的指尖触及透着凉的玻璃杯,微微颤抖,却没有犹豫,她抬手,朝着他身上泼了过去。
温温的白水兜头泼下,顷刻之间冷意坠坠下滑,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纹丝不动,水珠顺着冷白下颌缓缓坠落。
程盈看着他,替他觉得可怜,可怜他有这么一个粗俗,蛮不讲理,无药可救的妻子。
可怜他这么的宽容,这么隐忍。
程盈想起来了,自己可怜过他很多很多次了。她亦是撒泼后会跟着他走,捏着鼻子和叶思思和平相处。
但现在,她不要,即使所有人都觉得是罪过。
程盈知道她不该再说。
“如果现在要死的人是我呢?”
她的世界那么安静,就算问出这句话,也听不见答案。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也会那样选择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