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我艹！”
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老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么一看，是挺像啊！”
“而且，”年轻的那个凑得更近了些，“都姓何。”
老李和他对视一眼。
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四个字——
误闯天家？
不对。
是天家误入？
也不对。
反正就是那意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几天，县委大院、市政府、甚至省城那边，都开始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何书记，跟强盛的何总是亲戚！”
“真的假的？”
“真的！县委有人亲眼看见的，两人长得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有个七八分，都姓何，还都是京城的！”
“那差几岁？”
“好像差两岁。”
“两岁？那肯定亲兄弟啊！”
“可不嘛！怪不得强盛的项目直接落他们县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
也有人不信。
“瞎扯吧？说不定是巧合呢？”
“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也太巧了……”
市委那边，消息也传到了。
当年跟着王省长——那时候还是王市长——一起搭上强盛那班车的老人们，这会儿心思都活泛起来。
他们可太清楚强盛的底细了。
那个何峻生，背景深着呢。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背后那位……
有人悄悄去找当年的高书记——高书记这些年一直没动，还在市里挂着。
当年要不是他出差错过了那波机会，现在当省长的应该是他。
一步差，步步差，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高书记听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他放下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光。
“终于……”他喃喃自语，“终于轮到我了。”
他让人把何令耘的档案调来，仔细看了一遍。
北大毕业，体改委工作，京城人，二十六岁。
又让人把强盛公司的资料调来，找到何峻生的基本信息——京城人，二十四岁，强盛公司总经理。
高书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兄弟。
肯定是两兄弟。
就算不是亲的，也是堂的表的。
年龄只差两岁，都来自京城，都姓何，强盛的项目直接落到何令耘的县——这要说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老王一路高升，自己却原地踏步。
就因为当初那一趟出差，错过了机会。
这回，机会又来了。
他不用跟何令耘抢什么。
他只需要配合好，该给的政策给，该开的绿灯开，把这位年轻的书记伺候好了。
将来，何令耘往上走，给对方腾地方的——
不就是他吗？
而且，搭上这条线，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那片工地。
那是强盛的项目，已经开始动了。
“来人。”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帮我约一下何书记，就说我想请他吃个饭，聊聊县里发展的事。”
放下电话，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开工仪式这天，天还没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彩旗插得密密麻麻，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得老长，
“强盛房地产开发项目开工典礼”几个大字在晨风里哗啦啦响。
锣鼓队是县里请来的，二十来号人，统一着装，铙钹擦得锃亮。
鞭炮摊了一地，红纸卷得跟擀面杖似的，从台子底下一直铺到路边。
八点刚过，县委的人就到了。
何令耘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边，跟先到的几个副局长说话。
何峻生站在他旁边，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工程安全帽，不时跟施工方的人交代几句。
看热闹的老百姓越来越多。
附近村子的人骑着自行车、扛着锄头顺道就来了，城里的人专门坐公交过来，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大项目到底啥样。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回来又跑出去。
记者也来了不少。省报的、市报的、县广播站的，长枪短炮架了一圈。
还有几个扛摄像机的，省电视台的，镜头对着主席台转来转去。
九点，高书记的车到了。
黑色上海牌轿车稳稳停在路边，高书记下车时，秘书已经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领导笑容。
何令耘迎上去几步。
“高书记来了，欢迎欢迎。”
“哎呀，何书记，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不来？”高书记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恭喜恭喜啊！”
何峻生也上前打招呼。
高书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更深了。
“这位就是何总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客套了几句，工作人员过来请高书记上台。
何令耘陪着他走上去，站到话筒前。
“同志们，朋友们——”高书记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去，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他讲了几分钟，大意是祝贺项目开工、肯定县委工作、希望强盛公司再创佳绩之类的套话，但台下的老百姓听不懂这些，只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领导站在台上讲话，就使劲鼓掌。
掌声刚落，人群外围忽然骚动起来。
几辆轿车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皇冠——在八六年，这车可是相当稀罕。
王省长到了。
何令耘和何峻生对视一眼，快步迎上去。
高书记站在台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调整过来，快步走下台。
“王省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何令耘迎上前。
王省长摆摆手，笑得和蔼：“这么大的项目，我能不来看看？”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夹克衫，看着比高书记随意得多。
但越是这样，越显得底气足。
高书记迎上来时，王省长主动伸出手。
“高书记也来了？好啊，市县两级都重视，这个项目肯定能搞好。”
“王省长辛苦，一路奔波……”高书记握着的手，笑容满面。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眼底都有精光闪过。
——他来了。
——他能不来？
心里那点心思，彼此都门儿清。但面上，谁都是一片祥和。
接下来的流程，再来一遍。
请王省长上台，讲话，拍照。台下老百姓照样鼓掌，记者们照样咔咔按快门。
只是有人小声嘀咕：“这到底哪个官大？”
旁边的人捅他一下：“别瞎说，都是大领导。”
何峻生站在台下，看着这你来我往的场面，嘴角微微抽了抽。
何令耘面不改色，该配合配合，该鼓掌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