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文件是好东西,但现在报上去,上面也是试点。
不如咱们自己先试,等试出成绩来,有数据、有案例,再报上去,那就有理有据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着上面批,是上面主动来要经验。”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周这话在理。”
“那就这么定了。”
文件很快批下来。
《关于改革建筑业和基本建设管理机制的暂行规定》在全县,不,在全市范围内开始试行。
消息一出,市场炸了锅。
那些干惯了的人发现,以前的玩法不灵了。
想干?先跑手续。
资质、资金、技术、人员,一样一样审。
不够格的,对不起,不能干。
想接活?先符合要求。
收费标准、施工规范、安全标准、环保要求,一条一条对。
不达标的,对不起,不能接。
想开工?先公开透明。
招标、投标、评标、定标,全过程公开。想搞小动作?门都没有。
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包工头傻眼了。
他们当中不少人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让他们跑这些手续,那不是让张飞绣花吗?
“这、这咋整啊?”
“以前不都是口头说说的吗?”
“现在咋这么多规矩?”
管理部门每天人满为患,吵吵嚷嚷。
有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拉着工作人员诉苦,有人蹲在门口抽闷烟,一脸茫然。
也有不以为然的。
“切,规矩是规矩,人是人。”一个老江湖叼着烟,眯着眼,
“我就不信,还有钱办不成的事。”
他拎着两条好烟,几瓶好酒,去找老熟人。
老熟人摆摆手:“老张,不是我不帮忙,现在真不行。上面盯得紧,谁也不敢动。”
他不死心,又去找另一个。
另一个更直接:“老张,你那些东西拿回去。我这位置还想多干几年。”
他又找了第三个、第四个。
全碰了钉子。
最后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烟一根接一根抽完,把空烟盒攥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妈的……”
何令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适应,有人骂娘。
有人悄悄退场,有人咬牙跟上。
这就是改革。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摸着石头过河,怕的不是出错,怕的是不出错。”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已经批下来的文件,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试行期三个月。期满评估,及时调整。”
放下笔,他望向窗外。
远处,那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已经拔地而起,塔吊的钢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三个月后,这片市场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那些拉关系、走门路的老办法,搁以前百试百灵,现在突然就不灵了。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何令耘太狠。
文件刚下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监管部门。
名字起得中规中矩,叫“建筑市场监督管理办公室”,但职能一点都不中规中矩。
这帮人什么事都不干,就盯着那些手里有权的人——审批的、验收的、执法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有人私下嘀咕:“这不就是锦衣卫吗?”
话传出去,没人反驳。
还真是。
这帮人年轻,能吃苦,关键是背景干净——何令耘亲自挑的,大部分都是退伍兵,党员优先。
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认一条:书记交代的,盯着。
盯谁?
盯那些手里有权的人。
谁敢伸手,谁搞小动作,谁对上门的老板眉开眼笑,第二天报告就递到何令耘桌上。
体制内的那些人,起初没当回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完。
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喊得震天响,过几天该干嘛干嘛。
可这回不一样。
三个月下来,已经有三个副科级被调离岗位,两个股级被停职审查,还有一个副局长,据说正被人围着呢,举报信摞起来快一尺高。
没人再敢蹦跶了。
私下里,他们也琢磨过这位年轻书记的底细。
档案上写得简单,可那些传闻,一个比一个邪乎。
有人说他家里是京城的,有人说他爸是部队的大官,还有人说得更玄乎——市委高书记、省委王省长,都跟他家有交情。
真假不知道,但市委省里支持他,这是实打实的。
开会的时候,高书记点名表扬过;发文件的时候,省里一路绿灯。
这不比什么传闻都硬?
那些想动歪心思的人,掂量掂量,都缩回去了。
也有不死心的。
有人托关系递话,想请何书记“坐坐”。话传过去,石沉大海。
有人趁着调研的机会,想私下聊几句。
可何令耘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县里的、镇上的、企业的、媒体的,根本凑不上去。
就算凑上去了,那种场合,谁傻到说那些?
还有人想走“夫人路线”。
打听到何令耘媳妇在京城教书,托人送礼过去。
结果礼物被原封不动退回来,送礼物的人还被“请喝茶”喝了一下午。
几轮下来,没人再折腾了。
老老实实干活吧。
市场这边,反应倒是比预想的好。
阵痛是难免的。
那些大字不识、只会靠拳头说话的包工头,十有八九干不下去了。
手续跑不下来,资质通不过,标准够不着,接不到活,只能卷铺盖走人。
可也有新人冒出来。
年轻人,有文化的,脑子活络的。他们以前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
市场被那些老人把持着,有关系的有门路,没关系的有拳头,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规矩立起来了,大家都按一个标准来。
虽然不能说完全公平——这世上哪有完全的公平——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他们开始进场。
有人注册了正规公司,有人拉了几个同学合伙,还有人一边跑手续一边啃书本,把那些规章制度背得滚瓜烂熟。
“以前拼关系,现在拼本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蹲在工地门口,对旁边的人说,
“这才对嘛。”
旁边的人点头:“就是。凭啥他们有关系就能干,咱们就不行?”
“现在行了。”
“现在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何令耘注意到这股新力量,专门开了个座谈会,把这些人叫来,听他们提意见。
“知识就是力量。”他在会上说,
“人才就是未来。你们有文化、有想法,是咱们建筑市场的希望。”
这话传出去,那些年轻人干得更起劲了。
整个市场,慢慢变了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