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低声沟通的时候,人群里面慢慢闹哄哄起来。
“不能强制引产!”
“让她生!让她生!”
“七个月了,那是两条命啊!”
喊话的以女人居多。她们比谁都清楚,生孩子这道鬼门关有多难迈。
怀胎十月的辛苦,生产时的疼痛,大出血的风险——哪一个不是拿命在赌?
七个月引产,那不是要孩子的命,是要大人的命。
男人们也跟着喊起来。有人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跪在地上的张大彪。
何峻生和张建设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坏了。
这事要闹大。
张建设赶紧上前几步,抬起手往下压。
“大家静一静!都静一静!听我说——”
喊声小了一些,但还有人不停嘴。
“说什么说?那是一条命!”
“就是!你们当官的还有没有良心?”
张建设的脸涨红了。
何峻生扫了一眼人群,看见张大彪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观察风向。
他暗骂一声不好。
这小子,想裹挟民意。
何峻生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张大彪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力气大得惊人,张大彪整个人都被提得脚尖点地。
“你他妈给我听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张大彪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这件事,我和你们书记已经商量好了。送你们去京城,时间上能拖一段,说不定能保下母子两条命。
你现在给我闹事,把事情搞大,那咱们就一拍两散——我现在就把你媳妇送医院去,你信不信?”
张大彪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何峻生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听到没有?”
张大彪使劲点头。
何峻生松开手,把他往后一推。
张大彪踉跄了两步,站稳了,低着头不敢再看何峻生。
何峻生转向人群,抬起手。
“大家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听下来的力量。
“这件事,我和张书记正在处理。
请大家相信,我们会依法依规,也会尽力保证大人的安全。
现在都散了吧,不要影响工厂正常秩序。”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走吧走吧,人家大老板都说话了……”
“就是,别在这儿堵着了……”
人群慢慢散开。
张大彪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缝。
他偷偷抬眼看了何峻生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何峻生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回去等着。明天有人来接你们。”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停在张大彪家门口。
开车的是何峻生的司机,姓周,话不多,办事稳妥。
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是何峻生从厂里找的,说是路上照顾张大彪媳妇方便。
张大彪扶着媳妇上了车。他媳妇挺着大肚子,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何总呢?”张大彪往车窗外张望,“我想当面谢谢他……”
司机周师傅摇摇头。
“何总说了,不用谢。让你们安心去,安心养着,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等回来再说。”
车门关上,面包车缓缓驶出村子。
张大彪坐在车里,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感激,愧疚,还有一点隐隐的不安。
他想起何峻生揪着他衣领时说的那些话。
送你们去京城,时间上能拖一段。
他不懂什么叫“时间上能拖一段”,但他知道,自己和媳妇的命,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系在何峻生那句话上。
他媳妇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大彪,咱们遇到贵人了。”
张大彪点点头。
眼眶有点热。
晚上,何峻生把大哥叫到自己家吃饭。
何令耘如今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有空过来。
兄弟俩就着几样家常菜,边吃边聊。
何峻生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何令耘听完,筷子顿了一下。
“送去京城了?”
“嗯。”何峻生点点头,“安排好了,那边有人接应。找个医院住下,等生了再说。”
何令耘沉默了几秒,慢慢嚼着嘴里的菜。
“这个处理方式,还算稳妥。”他说,
“既保住了两条命,又没让村里难做。那个张书记,是个明白人。”
何峻生苦笑了一下。
“哥,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乱。人群都开始喊口号了,差点闹大。
要不是我反应快,把张大彪摁住,现在指不定什么情况。”
何令耘点点头。
“农村这种事,确实难办。”
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咱们这里是特区,发展比别的地方快。
老百姓日子好过了,条件上来了,可有些观念,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何峻生听着。
“你想想,”何令耘说,
“咱爸那一辈,家里七八个孩子都是常事。现在突然让只生一个,谁能一下子接受?”
他顿了顿。
“尤其是农村。家里没几个男孩,门都撑不起来。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何峻生点点头。他这些年跟工地上的工人打交道,太清楚这些事了。
“你想想那个场景,”何令耘继续说,
“家里只有一个姑娘,你试试?首先干活就不行。
种地是重体力活,女人顶不上。闹点矛盾,没有儿子当帮手,你得挨揍。
爹娘老了,闺女一嫁,不在身边,有点什么事,赶都赶不及。”
他叹了口气。
“城镇不一样。城里人干的都是轻体力活,坐办公室、看报纸,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也及时。
可农村呢?那是真刀真枪的体力活,是真需要人。”
何峻生沉默了。
他想起工地上那些农民兄弟。
一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拼死拼活就为多挣几个钱。
要是家里没个儿子,老了怎么办?病了谁来管?
“所以说,”何令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件事,难办。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咱们能帮一个是一个,但救不了所有人。”
他看了弟弟一眼。
“那个张大彪,你打算怎么办?”
何峻生沉默了几秒。
“等他回来,不能留了。”
何令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兄弟俩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心狠,是没办法。
张大彪的事已经开了个口子。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以后厂里还怎么管?
今天这个超生来找,明天那个违反规定来找,何峻生能帮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