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号那天,何大虎起了个大早。
穿上军装,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五十六了,头发黑是黑,但鬓角已经泛白。
再过几个月,就要当爷爷了。
然后呢?
然后要去上学。
他站在镜子前,忽然就笑了。
“何大虎啊何大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打了半辈子仗,带过特种部队,当过集团军军长,现在倒好,要去坐课堂了。”
白灵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他嘀咕,忍不住笑了。
“怎么,后悔了?”
“后悔倒不后悔。”何大虎摇摇头,
“就是觉得……这画面有点违和。你说我这岁数,坐在教室里,旁边都是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像什么话?”
白灵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像什么话?像将军进修。”她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干爹不是说了吗,这一步必须走。再说了,你以为真让你去啃书本?就是去补个履历。”
何大虎点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
可懂归懂,别扭归别扭。
他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行了,走了。”
白灵送他到门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在学校别摆架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知道吗?”
“知道。”
“还有,”白灵顿了顿,
“别跟那些小年轻较劲。人家叫你老同志,你就应着。”
何大虎笑了。
“行,听你的。”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晨光里,那个笔挺的背影,走向一辆等候的车。
军事学院在北京西郊,开车不到一小时。
何大虎报到的时候,接待的干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态度恭敬里带着点好奇。
“何军长,您这边请。宿舍安排好了,这是课表,这是教材,这是学员手册。”
何大虎接过来翻了翻。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晚上还有自习。教材厚厚一摞,翻开一看,全是战略战役、大兵团作战、合成指挥这些东西。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坐课堂,是什么时候?
四十多年前,跟着干爹学认字的时候吧。
干事见他愣神,小心翼翼地问:“何军长,有什么问题吗?”
何大虎回过神来。
“没有。”他说,“挺好的。”
他拎着东西进了宿舍。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怎么看怎么像学生宿舍。
他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课表。
战略战役理论,周一上午。
大兵团作战指挥,周一下午。
合成军队演习设计,周二全天。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就当再当一回兵。”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粤省。
何令耘回到县里第二天,就把民政、计生两套班子的负责人叫到了一起。
会议室不大,坐了十来个人。何令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材料。
“前半年咱们搞试点,效果大家有目共睹。”他开门见山,
“现在路子走通了,接下来就一件事——补短板、梳流程、建制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
“把能复制、能推广的东西,全部梳理出来。做成册子,做到有章可循、有据可查。
既要符合上级精神,也要让基层好执行、群众能接受。”
下面有人问:“何书记,那咱们要不要申报典型?”
何令耘看了他一眼。
“活儿干扎实了,推广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说,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水到渠成。”
话不多,但意思到了。
散会后,分管计生的老吴凑过来,小声说:“何书记,咱们这套做法,省里已经有人问起了。”
何令耘点点头,没多说。
“继续干。”
几乎同一时间,何峻生也回到了广东的工厂。
一进厂门,就有工人跟他打招呼。
“何总回来了!过年好!”
“过年好。”何峻生笑着点头。
他直接去了办公室,把人事、行政、生产、工会的负责人全部叫来。
人到齐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把咱们这两年实行的所有制度,全部重新整理成册。”
几个主管愣了一下。
“何总,您说的是……哪些制度?”
“所有。”何峻生说,“用工制度、工资发放、加班管理、安全生产、职工福利、食堂宿舍管理……一件不落,一字一句捋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人。
“整理好之后,不找人,不送礼,不托关系。直接往上报——省劳动厅,全国总工会,国务院改革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个主管小声提醒:“峻生哥,咱们这么干……是不是太扎眼了?”
何峻生轻轻一笑。
“以前咱们规规矩矩做事,反倒被人盯着、告着、查着。”他说,
“从今天起,咱们把规矩亮在明面上,把标准立起来。我们不跟谁争,也不跟谁斗,我们往政策上靠,往方向上靠。”
他声音沉稳有力。
“真成了试点,谁再想无端找茬、告黑状、设障碍,那就不是跟我们公司作对,是跟改革作对。”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眼前一亮。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整理!”
何峻生点点头。
消息传开,厂里慢慢热闹起来。
食堂里,几个老工人端着饭盒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咱们厂要往上申报什么试点。”
“试点?什么试点?”
“就是那种……全国模范那种吧。我听人事科的人说的,说咱们厂的制度,要整理成册,往京城报。”
“往京城报?!”一个老工人眼睛瞪圆了,“那咱们厂岂不是要出名了?”
“出不出名不知道,反正咱们的待遇,在这片是头一份。”另一个工人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工资准时发,加班给钱,宿舍有热水,食堂有肉——你出去问问,哪个厂比得上?”
“那倒是。”老工人点点头,
“我外甥在隔壁那个电子厂,一个月才一百多,加班不给钱,宿舍八个人一间,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上次来找我,看见咱们的宿舍,眼睛都直了。”
“何止宿舍?”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接话,
“咱们那个认购房子的事,才叫厉害。我已经报名了,到时候房子一下来就能装修了,以后那房子就是我自己的,不是租的,是买的!”
“你认购了?”老工人眼睛亮了,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