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结束，车队缓缓驶出厂区。
张厅长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那片整齐的厂房，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处长低声问：“厅长，您觉得怎么样？”
张厅长收回目光。
“不是怎么样。”他说，“是太好了。”
他顿了顿。
“有了这个试点，咱们以后的工作就好开展了。再查别的企业，直接拿强盛做标准——人家能做到，你们为什么做不到？再遇到恶意举报，不用和稀泥，直接一句话顶回去：这是省级改革试点，是国家要树的典型。”
处长点点头。
车驶上大路，强盛的厂区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张厅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干净的车间，整齐的宿舍，敞亮的食堂，还有那些工人脸上安稳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跟着老厅长跑基层，看的那些厂。黑乎乎的车间，骂骂咧咧的工人，躲躲闪闪的老板。
那时候老厅长说：什么时候咱们的工人，能像个人一样干活，咱们的工作才算做到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跑过成百上千个厂，见过各种各样的老板，听过各种各样的汇报。
但今天，在强盛，他好像看到了老厅长说的那个样子。
工人像个人一样干活。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田野一片新绿。
强盛集团的大门口，何峻生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列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说：“何总，咱们是不是……成了？”
何峻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厂区里走。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公示。
足额依法纳税，不偷税不漏税。
不搞裙带关系，不任人唯亲。
不压榨工人，不搞盘剥。
接受全社会监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厂区的机器还在响着，工人们还在忙碌着，生活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天傍晚，省劳动厅。
张厅长回到办公室，没有休息，直接召集几个核心处长开会。
“报告今晚就出，不能拖。”
几位处长立刻忙碌起来。材料是现成的——白天考察的笔记、照片、数据，还有强盛主动提供的各种台账副本。他们一条一条核对，一句一句推敲，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多。
报告写得很扎实，没有官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内容：
强盛集团用工规范，加班自愿，加班费足额发放，无强迫劳动；
工资按月准时足额发放，劳动合同齐全，社保缴纳规范；
厂区消防达标，安全制度完善，连续多年零重大安全事故；
食堂自营不外包，卫生达标，宿舍标准化管理，真正把工人当人；
依法足额纳税，账目清晰，无偷税漏税、无灰色操作；
不搞裙带关系，不任人唯亲，管理层凭能力说话；
主动吸纳伤残退伍军人、烈士家属就业，不宣传、不造势，默默践行社会责任。
报告最后一句，分量千钧：
建议将强盛集团列为全省首个“规范用工、文明生产、善待职工”改革试点企业，作为全省企业学习标杆，予以重点宣传、重点保护、重点推广。
张厅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签了字。
“呈上去。”
报告呈上去，当天夜里就有了回音。
王副省长办公室连夜传回批示：
同意。此事意义重大，关乎改革形象、关乎用工秩序、关乎民心向背，要大张旗鼓宣传，光明正大树典型。
省武装部的回函来得更快，几乎是第一时间：
全力支持改革试点，强盛集团拥军优属、心怀家国，是真正值得全社会学习的良心企业、模范企业。
两份批示一落，等于给强盛集团上了双保险。
第二天一早，省报头版头条。
标题醒目有力：《走正道、行正气、树正规——强盛集团主动申请成为全省首个规范用工改革试点，为改革开放探路》
报道里没有夸张吹捧，全是实打实的画面：干净整洁的车间、整齐划一的宿舍、明亮卫生的食堂、足额透明的工资条。最显眼的，是那张张厅长俯身与伤残退伍军人交谈的照片——镜头里，那位左手袖管空荡荡的老工人正咧嘴笑着，眼睛里有光。
省电视台早间新闻同步播出，时长三分半钟，画面里全是强盛的厂区、车间、工人，还有张厅长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这才是我们要立的标杆，这才是中国企业的底气。”
同一时间，省劳动厅、省总工会联合正式发文：《关于确定强盛集团为全省规范用工、文明生产试点企业的通知》
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强盛集团为省级改革试点；
各地各部门不得以任何形式无故刁难、乱检查、乱罚款；
各地在招商引资、企业评比、政策扶持中，优先向强盛模式看齐；
鼓励全省各类企业学习强盛经验，自觉规范用工、依法经营、善待职工。
文件一发，粤省商界，炸了。
最先震动的，是珠三角那一批大大小小的工厂主、老板、企业家。
他们这群人最清楚，这一带办厂的水有多浑。
偷税漏税是常态，克扣工资是常规，强迫加班是潜规则。宿舍像牛棚，食堂喂猪食，出了事故藏着掖着，有人举报就花钱摆平，有关系就横着走。大家心照不宣：谁守规矩，谁吃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强盛集团，这个一直不合群、不走歪路、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异类”，居然直接一步登天，成了省里亲封的标杆。
消息传开的那个上午，粤省各个工业区、茶楼、饭局、办公室里，全是议论声。
番禺一家电子配件厂里，老板老陈拿着报纸，手都在抖。
“疯了……真疯了。”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烟灰抖了一身，“何峻生这小子，以前我还以为他就是靠背景硬撑，没想到他玩这么大！直接搞成省级试点，以后谁还敢动他？”
旁边的副厂长凑过来看报纸，看完也沉默了。
老陈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以后检查的来了，拿着强盛当尺子，咱们这厂，一量全是毛病。”
副厂长小声说：“那咱们也学着改改？”
“改？”老陈冷笑一声，“改要花钱，要投人，要动规矩。咱们这厂开了五年，什么时候改过？”
他掐灭烟，又拿起报纸看了一眼，摇摇头，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