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盛集团现房交付、公积金惠民、全款踏实做地产的新闻，随着1988年的报纸电波，传遍大江南北。
这一回，热度竟然压过了之前工厂成为省级试点的消息。
毕竟，房子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房地产又是刚刚在全国兴起的新风口，上到官员老板，下到普通百姓，没人不盯着。那些黑白电视里的新闻，那些油墨味还没散尽的报纸，都在说着同一个名字——强盛。
一时间，除了粤省之外，全国各地都在悄悄议论。
最先坐不住的，是一批已经开始试水城市建设的地方政府。
不少地市，刚刚把房地产当成拉动城市面貌、提升财政、积累政绩的关键抓手。他们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
按照眼下通行的路子，企业从银行贷一笔启动资金，拿下土地；再用土地相关手续继续争取支持；建设单位垫资进场，房子还没影就先对外预约；地方一次性拿到土地收益，城市面貌迅速变样，报表好看、政绩亮眼。
一套流程走下来，政府、企业、银行，三方都有利可图。
可强盛一出现，等于把这条路子的“捷径”给亮在了太阳底下。
中部某市，一场内部工作会刚结束，几个干部凑在办公室里抽烟闲聊。
“强盛那个报道，你们看了吗？”一个四十来岁的科长弹了弹烟灰。
“看了。”旁边的人点点头，“全款拿地，现房交付，还给工人交什么公积金……”
“人家那是实力厚。咱们这儿，能找出几家这样的？”
科长摇摇头：“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省里把他当典型一树，以后咱们招商引资，拿什么标准跟人家谈？都说要学强盛，可学得了吗？”
另一个年纪轻点的干部插嘴：“学不了也得学啊，不然上面检查，一问为什么没学，咱们怎么交代？”
科长苦笑一声：“交代什么？交代咱们这儿的企业都没钱？交代咱们只能招那些垫资的？”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强盛是好，是规范，是样板。可全国有几个强盛？真要都按他这个标准，咱们这城市建设，猴年马月才能搞起来？”
科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站在那儿，你怎么办？以后老百姓拿报纸来问，你们怎么不学强盛？你怎么回答？”
沉默。
比地方政府更焦虑的，是银行系统。
银行里稍微有点层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原来的模式，资金要在银行里转好几手——给房企一笔、土地抵押一笔、建设相关一笔、销售回笼再一笔……流水大、笔数多、利息稳，业绩好看、指标好看、奖金也好看。
可强盛这种玩法，等于直接把银行的空间挤没了。
人家自有资金充足，全款拿地、踏实建房，不依赖贷款、不频繁周转、不层层嵌套。你想给人放贷，人家都用不着。
某省分行，信贷科几个人凑在一起吃午饭。
“强盛那个事儿，你们听说了吗？”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端着饭盒问。
“能没听说吗？报纸都登烂了。”旁边的人嚼着馒头，“人家不贷款，全款干。”
“你说这……”眼镜男摇摇头，“以前一个项目能养好几笔业务，现在他一笔干完，咱们赚什么？”
另一个年轻点的信贷员接话：“我看了报道，人家那个厂，从建厂到现在，贷款记录几乎是空白。全是自有资金滚动。”
“那得多少家底？”有人咂舌。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儿的房企，十个里有九个指着咱们吃饭。”眼镜男放下饭盒，“可问题是，以后上面会不会拿强盛当标准？会不会说，你们怎么不支持这样的企业？”
旁边的人苦笑：“支持什么？人家不需要支持。”
沉默了几秒。
眼镜男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强盛不好。我是说……他一个人这么干没事，万一全国都学他，咱们业务量怎么办？业绩怎么办？”
没人回答。
而最难受、最憋火、私下骂声最多的，还是全国各地第一批涌进房地产的老板们。
这些人，本来都揣着一本“以小博大”的经：少部分启动资金，撬动一块大地；用别人的钱，盖自己的楼；赚快钱、赚差价、赚速度。
可强盛一登场，直接把天花板亮出来了：自有资金、现房交付、不玩虚的、善待工人、公积金兜底。
同行私下聚会，一开口全是酸气和火气。
粤省，某茶楼包间。
圆桌边围坐着五六个人，都是珠三角一带有名的房地产老板。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你们看那个报道没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何峻生这小子，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看了。现房交付，公积金，全款拿地……他这是来断咱们活路的。”
“断活路？”另一个戴金表的冷笑一声，“他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都玩灵活操作，就他搞圣人那一套。他一干净，显得咱们全不干净了！”
胖老板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咱们玩的什么？少部分启动资金，撬地、贷款、预售、回笼。他倒好，全款拿地，建好再卖。他资金厚，咱们比不了。可他这么一宣传，老百姓以后都拿他当标准，咱们还怎么卖？”
瘦高个苦笑：“以前老百姓买房，看价格、看位置。现在倒好，多了个标准——看良心。咱们这儿良心，怎么比得过他？”
戴金表的把茶杯重重一放。
“最恶心的是，他现在是省级试点，拥军优属、纳税规范、用工文明。你骂他，你就是跟典型作对；你恨他，你就是跟正道作对；你拦他，你就是跟民心作对。咱们连骂都不敢骂！”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
“你们以为他只是在盖房子？”
几个人看向他。
“他是在定规矩。”眼镜男说，“规矩一定，以后咱们这套，就上不了台面了。”
胖老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眼镜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以前咱们比的是谁路子活、谁胆子大、谁跑得快。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比谁干净、谁扎实、谁良心。这还怎么玩？”
他放下茶杯。
“你们想想，以后老百姓买房，会不会问：这房子是现房吗？公积金能交吗？质量有保障吗？开发商讲良心吗？咱们怎么回答？”
“艹，这哪是在办企业啊？养死士也不过如此吧！”
胖老板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
“那咱们怎么办？”
眼镜男摇摇头。
“没法办。只能跟着学。可学得了吗？咱们底子薄，学他，就得改路子。改了路子，就得慢下来。慢下来，就得少赚钱。”
他顿了顿。
“可要是不学，以后老百姓不买账，政府不支持，银行不贷款——那就不是少赚钱的问题了，是没活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