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工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们在外资厂，也别太灰心。好歹工资能拿到手，比那些黑心小厂强。就是记住一条——别把命卖给他们。该歇歇，该缓缓，身体是自己的。”
瘦高个儿苦笑：“话是这么说，可不加班，人家就给你穿小鞋。穿小鞋，你就得走。走了，又能去哪儿？”
中年工人沉默了几秒，弹了弹烟灰。
“所以啊，大家都不是傻子。用脚投票都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外资厂留不住人，不是没原因。你们想想，为什么强盛的人一干就是五六年、七八年？为什么外资厂的人三个月换一茬？因为人心是肉长的，谁真心待你好，你心里有数；谁把你当耗材，你也心里有数。”
他拎起饭盒，朝巷子深处走去。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的……”光头喃喃骂了一句，“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进强盛啊。”
没人回答。
同一时间，政府大院里，几个干部在办公室喝茶闲聊。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话题也绕不开这波外资潮。
一位四十来岁的处长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初一窝蜂引进世界500强，都觉得是大好事、大政绩。现在倒好，罢工的、工伤的、上访的，三天两头出问题。管也不是，放也不是，头疼死了。”
旁边一位副处长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不是嘛。前两天我那边又来了十几个工人，说厂里强制加班不给加班费，还动不动罚款。我去了解情况，人家外资方理直气壮——按合同办事。可那合同，咱们的人签的时候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也得签，不签就没工作。”另一位干部摇摇头，“这就是问题。咱们想管，可一管人家就说营商环境不好，要走。上面压着招商引资的任务，咱们能怎么办？”
处长叹了口气：“严格处理吧，怕影响招商引资；不处理吧，群众意见大，里外不是人。”
屋里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纪稍长的干部，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
“你们看何峻生那边的强盛，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乱子？”
几个人都看向他。
“就业稳、税收稳、工人稳，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给上面添一点麻烦。土地不要白给，贷款不漫天要，政策不刻意倾斜，项目不伸手要，全靠自己干起来。”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
“人家才是真正的标杆、真正的自己人。还是那句话——自家人，用着最放心，也最省心。”
处长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话说得对。外资再好，那也是客人。客人今天来，明天可能走。可何峻生，那是根扎在咱们这儿的人。他好，咱们就好；他稳，咱们就稳。”
“所以啊，”那个年长的干部慢慢说，“招商引资要搞，但不能把底牌全押在客人身上。咱们自己的企业，自己的老板，自己的工人，才是真正的根基。”
几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这天晚上，强盛集团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各厂区的负责人、各板块的主管。何峻生坐在主位，白简诚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这是每月一次的集团例会。但今天的气氛，明显比平时更郑重一些。
各厂负责人依次汇报，把这大半年来外资厂在沿海一带的乱象、招工、待遇、产品、口碑，一五一十汇总上来。
有人提到东洋国那家电子厂，报废率超标三倍，客户退货堆满仓库。
有人提到大洋彼岸那家汽车配件厂，工人罢工三次，最后外方高层亲自来灭火。
有人提到某合资厂的中方管理层被外籍总监当众骂得狗血淋头，回去就把气撒在工人身上，搞得车间里人心惶惶。
还有人提到，外资厂周边的小饭馆、小旅馆生意倒是火了，因为工人们实在受不了厂里的食堂，宁可自己掏钱出来吃。
等所有人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何峻生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段时间，外面闹得轰轰烈烈。世界500强一家接一家进来，看上去一片大好，好像咱们一下子就跟国际接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我让你们下去摸实情、查真相，今天听完，你们心里也该有数了——这些所谓的外资巨头，全都是假大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何峻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们来干什么？不是来帮我们发展的，不是来带我们进步的，更不是来搞技术合作的。
他们就是看中咱们人多、劳动力便宜，把这里当成全球低端加工厂。把最累、最苦、最没技术含量的活，统统扔到我们这儿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们看看，他们进来的都是什么？衣服、鞋子、箱包、玩具、简单小家电、电源线、变压器、塑料外壳、螺丝组装……全是没有任何技术门槛、谁都能干的低端环节。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们半点儿没带进来。”
他走回座位，坐下，声音更稳了：
“移动通信有没有？没有。便携式电脑有没有？没有。半导体、芯片、集成电路有没有？没有。精密电子、核心硬件、高端设备，有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他扫视一圈，把话挑明：
“不是他们没有，是他们根本不想给。这就是西方对咱们华国的技术封锁。高端研发、核心技术、关键专利，死死攥在他们自己国家里；低附加值、高劳动强度、污染大、利润薄的组装环节，一股脑甩给我们。
美名其曰——投资建厂、对外开放。实际上，就是把我们当成全世界的打工车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心神震动。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何总，那咱们怎么办？”
何峻生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们以为，靠几条流水线、一点基本工资、强制加班、严苛管理，就能把我们锁死在产业链最底层。他们以为，我们永远只会拧螺丝、做外壳、搞组装。”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他们打错算盘了。”
“强盛从第一天干实业，就不是为了给别人当加工厂。我们要就业、要发展、要市场，但更要技术、要核心、要未来。低端的我们能做，但高端的，我们必须自己啃下来。”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芯片、手机、电脑、通信设备、精密电子……这些他们不肯给、不愿放、死死封锁的东西，早晚有一天，我们要自己做出来，而且要做得比他们更好。”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白简诚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何峻生靠回椅背上，轻轻一句收尾，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里：
“外资靠不住，技术等不来。真正能让我们站起来、走长远的，只有我们自己手里的技术、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