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天地间一派昂扬气象。
何家的日子，也随着时代一同稳步向上。
父亲何大虎，前几年已是军中高位，这两年肩膀上又添了一颗星，威望更重，在家中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定盘星。
母亲白灵在广电系统深耕多年，如今已是总局层面的二把手，管着剧目审查、内容导向与平台播出，一句话，便能影响一部作品的命运。
家中几个儿女，也各自立住了脚跟。
老大何令耘，一九九二年便是主政一方的市委书记，前两年更进一步，入了省级班子，沉稳练达，是体制内冉冉升起的实权人物。
老二何峻生，在实业、市场、外资合作领域闯出一片天，守规矩、办实事、能成事，是海内外客商都服气的“把门人”。
老三便是何雁佳。
她下面还有一对一九七六年出生的龙凤胎弟妹——何若曦与何平，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何家最小的一双儿女。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门风，在外人看来高不可攀，在何雁佳心里，却是从小刻在骨血里的底线与分寸。
她的丈夫秦砚秋，出身同样端正，多年在宣传文化系统实干，如今已是正局级领导，分管文艺创作、影视立项与内容审查。
港岛及外地剧组想要进入内地市场，他这一关，便是绕不开的关键环节。
何雁佳这些年偶尔也会接些戏，但极少。
她对剧本挑剔得很，不合适的本子，给再多钱也不接。圈里人都知道，这位何家三小姐不缺钱，也不图名，能请动她，比请任何大牌都难。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真正想做事、有追求的导演和制片人，反而更愿意找她——因为她接戏，只认一个标准：戏好不好，正不正，能不能对得起观众。
这天傍晚，秦砚秋回家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何雁佳正在客厅里翻着一本刚收到的剧本。见他进来，她放下书，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怎么了？今天回来比平时晚。”她把茶递过去，轻声问。
秦砚秋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他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是南边来的一个古装剧组，正在大规模选角，对外叫《格格》。”
何雁佳微微挑眉。她听说过这个项目，古装戏说格格们的故事，热热闹闹，轻飘飘的，据说投资不小，阵容也挺唬人。
秦砚秋声音放低了些：
“他们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部里，名义上是沟通立项，实际上……是冲你来的。”
何雁佳微微一怔：“冲我？”
“对。”秦砚秋看着她，
“他们在公开场合见过你一次，大概是去年那个文艺座谈会。你记得吗？当时你代表咱们家过去坐了一会儿，有个港岛来的制片人也在场。
他们回去之后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儿，说你的气质、样貌、谈吐，乃至家世背景，都太符合剧中的重要角色。他们想请你，出镜演戏。”
何雁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次座谈会。人很多，她只是去露了个面，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想到被人记到现在。
秦砚秋继续说：
“他们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们局里一个老同事，让他递话。
那位老同事跟我关系不错，私下跟我说，对方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片酬、待遇、宣传资源，都可以谈。
而且他们特别强调，只要你肯点头，剧本、角色、档期，全都按你的意思来。”
何雁佳轻轻摇了摇头。
“条件再好，也得看戏。”
秦砚秋点头：
“对。所以我让人把剧本调过来看了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
“怎么说呢……热热闹闹，轻飘花哨。把严肃的东西淡化，把规矩当玩笑。
讲格格们谈情说爱、争风吃醋，皇宫跟大杂院似的。说不上有什么问题，但也没什么厚度。”
何雁佳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听说过这部剧的调子。圈里有人在传，说这部剧背后有资本撑腰，想走捷径，用花哨的东西冲市场。这种戏，我不能沾。”
秦砚秋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个意思。但话说回来，对方确实很有诚意，托的关系也绕了好几层。如果我们直接回绝，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何雁佳看着他，“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摆架子？”
秦砚秋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何雁佳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橘红。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灯火渐次亮起。
她想起早些年被整治过的那股不良风气。那几年，清理了不少乱象，文化圈清净了一阵子。
可这几年，那些东西又开始借着文娱作品悄悄冒头。资本嗅到了机会，把当年那套东西改头换面，包装成热热闹闹的娱乐产品，一点一点往回试探。
当年那一刀没有落在影视圈，如今这里便成了暗流最先涌动的地方。
她想起父亲何大虎说过的话：有些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你以为只是接一部戏，可外人看的不是你演什么，是你站在哪边。
她想起母亲白灵这些年守着的内容关口，多少有问题的剧被她卡住，多少想走偏门的人被她挡回去。母亲常说：我这位置，不是给我坐的，是给规矩坐的。
她想起大哥何令耘在省级岗位上，每天面对的那些复杂局面。二哥何峻生在实业界，把那么多外商收拾得服服帖帖，靠的就是守规矩、走正道。
她转过身，看着秦砚秋。
“你替我回绝干净。”
她的语气不重，却异常坚定：
“我爸一辈子立身端正，我妈守着内容关口，我哥我二哥各守其位。我们何家的人，可以做事，可以担当，可以出力，但不能拿去给资本当招牌，不能去沾那种虚浮热闹。”
秦砚秋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想清楚了？”
“很清楚。”何雁佳看着他，
“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哪里是看中我会不会演戏？他们看中的是我姓什么，我身后站着谁。
只要我点头，这部剧就等于贴上了最稳妥的标签。审查、播出、舆论、风险，一路绿灯。”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可我不演，是因为我不愿意当那个‘标签’。戏，我自己会挑；角色，我自己会选。我不想让人觉得，何家的人可以拿家世换戏拍。”
秦砚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认同与敬重。
“好。我去回了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会处理得漂亮，不让人挑理，也不给人留话柄。”
何雁佳点点头，轻轻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