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大院，街道办的人来得很突然。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七八个，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又客气。
带队的姓孙，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街道办副主任，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让人没法反驳。
“各位街坊，今天来是通知大家一件事。”孙副主任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聚拢来的老老少少，
“这片院子，已经被列入历史风貌保护项目。按照上级要求，整院腾退，统一修缮。大家放心，安置方案已经定好了，绝对不会让大家吃亏。”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茫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孙副主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把安置方案详细说了一遍。两种选择：要钱，给补偿款，按面积算，标准不低；要房，给定向安置房，面积置换，有优惠价，位置在四环边上，新建的小区，楼房，有电梯，有暖气，有独立厨卫。
“三天。”孙副主任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大家考虑好，到街道办签意向书。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带着人挨家挨户走访。走到何雨柱家门口时，孙副主任脚步顿了一下，推门进去，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几句家常。
何雨柱心里清楚，这是走个过场。二叔打过招呼了，他们家不用搬。孙副主任走后，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乱哄哄的人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街道办的人一走，院子里彻底沸腾了。
“你听清楚了吗？楼房！有电梯！有独立卫生间！”前院的刘大妈拉着隔壁的赵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这辈子还没住过楼房呢！”
“可不是嘛！”赵婶使劲点头，“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犯愁。以后有电梯了，上下楼不用愁了。”
闫埠贵站在自家门口，端着茶缸子，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你们啊，光知道高兴，知道这安置房意味着什么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些，有人扭头看他。
闫埠贵很满意这个效果，端着茶缸子往前走了两步：“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置换，你们就偷着乐吧。咱们换的是楼房，建造成本比这破旧四合院大多了。而且人家刚才说了，楼房格局是分开的，卧室是卧室，客厅是客厅，厨房是厨房，还有独立卫生间！这才叫合理！以后大家上厕所再也不用排队了，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
这话说得直白，却说到人心坎里去了。几个大妈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已经开始合计要选多大的房子。
“闫老师说得对！”后院的李叔接话，
“我早就受够了这破院子，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上个厕所还得跑出去。能换楼房，我第一个签字！”
“我也是！”旁边几个人附和，“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得像赶大集。有人讨论要钱还是要房，有人盘算面积能换多大，有人已经开始想象住进楼房的日子。闫埠贵端着茶缸子，得意地喝着茶，觉得自己这个“文化人”到底是不一样，看得比谁都明白。
热闹声中，一直靠在墙边的许大茂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闫老师，您啊，也别得瑟，要是让你们家那几个小子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折腾你们呢？您家那几个孩子，啧啧啧……”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闫埠贵的脸涨得通红，茶缸子差点没端稳。
许大茂冷笑一声，继续说：“我看啊，您跟大妈两个人的下场，估计跟二大妈一样，都没个好下场。”
闫埠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大茂：“你、你这个……”
“我怎么了？”许大茂一脸不屑，
“我说的是实话。您家那几个孩子，逢年过节回来过几次？平时打过几个电话？您跟大妈俩人在院子里住着，生病了谁伺候？做饭了谁帮着？您别在这儿充大爷了，先把自家那点事理清楚吧。”
闫埠贵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是个没教养的东西！”
许大茂也不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闫埠贵最后是被几个老邻居劝回屋里的，茶缸子里的水洒了一路，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但话题已经从楼房转向了各家各户的难念的经。
后院二大妈家，气氛完全不一样。
孙副主任坐在二大妈家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夹，语气比在院子里柔和了许多。
两位女同志一左一右坐在二大妈旁边，轻声细语地跟她解释安置方案。二大妈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旧围裙，一言不发。
“二大妈，您别担心，安置方案对您这样的老年人有特殊照顾。
”一位女同志耐心地说，“您可以选一楼的房子，不用爬楼梯。
小区附近就有医院、菜市场，生活很方便。”
二大妈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我不搬。我哪儿也不去。”
孙副主任和两位女同志对视一眼。按照以前，这种不配合的住户，他们有的是办法。
但这次不一样，上面特意交代了，要把院里的所有人都安顿好，不能有一点纰漏。二大妈的情况，他们来之前就了解过。
老伴走了多年，三个儿子一个都不管，平时全靠院里几个老邻居照应。她不愿意搬，不是贪心，是怕。怕搬走了，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二大妈，您听我说。”孙副主任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语气更缓了，
“您搬过去之后，条件比这里好得多。冬天有暖气，不用烧煤炉。做饭有天然气，不用生炉子。上厕所不用出屋，方便多了。您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我们一定帮您解决。”
二大妈还是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搬。我老伴在这儿走的，我哪儿也不去。”两位女同志的眼圈也红了。
孙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二大妈，您先别急。我们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给您争取更好的条件。您也好好想想，别急着下结论。”
二大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