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轻柔得如同羽毛般的话语,像一道具有魔力的咒语,穿透了顾霆霄混乱而狂暴的思绪。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握着枪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他能感觉到,一个柔软的、纤细的、带着一丝凉意的身体,正紧紧地、毫无保留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奇异香气,正从这个身体上传来。
那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他脑海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他那双猩红的、充满了兽性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杀意还未褪去。
可那股想要扣动扳机的冲动,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更加陌生的、更加奇异的感觉所取代了。
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不起来了。
他的大脑依旧是一片混沌。
“枪……给我。”
阮软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眠般的力量。
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小,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美玉。
顾霆霄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冰冷的、沉重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衔尾蛇”。
这是他的命。
是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他从不让任何人碰它。
可是……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那把银色的、代表着无上权力和杀戮的左轮手枪,就这么“哐当”一声,从他那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楼梯口的王伯和一众下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啊!
他们看到了什么?!
大帅……竟然……竟然主动放下了枪?!
这……这怎么可能?!
阮软没有理会那些人的震惊。
在看到枪落地的瞬间,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她没有去捡那把枪。
因为她知道,对于此刻的顾霆霄来说,那把枪已经不重要了。
她,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还痛吗?”
阮软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像两汪最澄澈的泉水,静静地看着他。
顾霆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依旧有些猩红、却已经褪去了不少暴戾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像一头受伤的、正在审视着靠近自己的生物是否带有恶意的野兽。
阮软没有再说话。
她松开了一只抱着他的手。
然后,她从自己那破烂的衣襟上,又撕下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
她将布条浸湿在地上那摊混合了灵泉水的积水里。
然后,她踮起脚尖,伸出手,用那块带着冰凉水汽和奇异香气的湿布,轻轻地、轻轻地擦拭着他那张因为痛苦和汗水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像是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一碰即碎的瓷器。
她擦掉了他额角的汗珠。
擦掉了他脸颊上的灰尘。
擦掉了他眼角因为剧痛而溢出的、生理性的泪水。
顾霆霄的身体依旧是僵硬的。
他任由这个女人用那块冰凉的布料在自己的脸上肆意地擦拭着。
他能感觉到,那股清凉的、带着奇异香气的感觉,正顺着自己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股原本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剧痛,竟然在这股清凉的安抚下,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像一头发疯的野牛,被一根无形的缰绳,温柔而又坚定地勒住了。
阮软见他没有反抗,胆子也更大了一些。
她扔掉手里的布条。
然后,她将自己那双同样冰凉的、纤细的手,轻轻地贴在了他两侧的太阳穴上。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前世学过的那些关于神经舒缓和压力释放的专业按摩手法。
她的指腹,带着一种奇特的、富有节奏感的韵律,轻轻地、不疾不徐地按压着他头部的几个关键穴位。
百会、风池、神庭……
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精准。
每一次按压,都像是一股涓涓的细流,注入他那片干涸龟裂的、饱受痛苦折磨的神经之海。
舒服……
这是顾霆霄此刻脑海里唯一的感觉。
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活活敲碎的剧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置身于云端般的舒适和放松。
他那双因为用力而紧握着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地松开了。
他那因为痛苦而紧绷着的、如同钢铁般的肌肉,也一寸一寸地软化了下来。
他那双原本猩红如血的眸子,渐渐地恢复了平日里的深邃和漆黑。
只是,那里面不再有暴戾和杀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女人的……依赖。
他感觉自己好累。
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那高大的、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晃动起来。
阮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更紧地、更用力地支撑着他。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诱哄般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语气,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没事了。”
“睡一觉吧。”
“睡一觉,就好了。”
“睡……”
顾霆霄的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
他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他那只刚刚松开的、无力垂下的手,却靠着最后的本能,猛地伸出!
一把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身前这个女人那破烂不堪的衣角!
仿佛,那是他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充满了痛苦和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后,他那高大的、沉重的、如同山岳般的身躯,便再也支撑不住。
软软地、无力地、却又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姿态,朝着那个纤细的、单薄的、却在此刻给了他唯一安宁的怀抱……
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