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请你……去看看试验。”
顾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车间里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所淹没。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把头低了下去,那张沾满了油污的脸,连同耳根,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了。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正在等待老师宣判的学生,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阮软看着他这副纯情又笨拙的模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新型照明弹?
她可不信。
以她对顾炎这个“技术宅”的了解,一个常规的武器试验,根本不至于让他紧张成这个样子。
这更像是一个借口。
一个笨拙的、却又充满了少年心气的借口。
不过,她并没有拆穿他。
“好。”
她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顾炎猛地抬起头,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真……真的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嗯。”阮软点了点头,“几点?在哪里?”
“晚上九点!就在城西的十三号试验场!”顾炎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语速极快地报出了时间和地点。
“我……我到时候去接你!”
“不用,”阮软淡淡地说道,“我自己过去。”
她不想再因为这种事情,和顾霆霄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纠葛。
“好!好!”顾炎连连点头,激动得像个孩子。
那副高兴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模样,与刚才那个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酒鬼,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他这副样子,阮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好骗啊。
一张图纸,就让他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不过,这样也好。
越是纯粹的人,就越是执着。
一旦他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背叛。
而她要的,就是这份绝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忠诚。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阮软拒绝了顾霆霄“一起共进晚餐”的邀请,甚至没有理会男人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写满了“我很不高兴”的脸。
她只说了一句:“大帅,我要去兵工厂处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这关系到我们下个月的军火产量。”
然后,就在顾霆霄那充满了占有欲和不甘的、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中,坐上了前往城郊的汽车。
十三号试验场,是顾家兵工厂诸多试验场地中,最偏僻、也最荒凉的一个。
这里远离城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乱坟岗。
平日里,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叫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当阮软乘坐的轿车抵达时,顾炎早就在那片空旷的场地上等着了。
他似乎是特意收拾过自己。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也用水胡乱地抹过,虽然依旧有些凌乱,但至少不再像个鸡窝了。
脸上的油污也洗干净了,露出了那张虽然算不上特别英俊,但却轮廓分明、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脸庞。
看到车灯亮起,他立刻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大狗,兴奋地迎了上来。
“阮软!你来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阮软下了车,看着他身后那片空旷的场地上,摆放着的一排排奇形怪状的、用线路连接起来的金属管子,以及旁边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老式柴油发电机,眉头微微挑起。
“这就是你说的……新型照明弹?”
这阵仗,可不像是要发射几颗照明弹那么简单。
“咳咳,”顾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算……算是吧……我……我在配方里,加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阮软的眼睛。
“站远一点。”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用沙袋堆起来的简易掩体,“可能会……有点响。”
阮软点了点头,依言走到了掩体后面。
夜风有些凉,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笨拙地、紧张地调试着线路和电闸的男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她很好奇。
这个单纯的、一门心思只在钢铁和火药里的男人,到底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终于,顾炎调试好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着阮软大声喊道:“要……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阮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炎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般,猛地将那个巨大的、老旧的电闸,狠狠地推了上去!
“轰——!”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电流接通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
“咻——!”
“咻——!咻——!”
一连串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骤然响起!
只见那几十根金属管子里,同时喷射出了一道道耀眼的光束,拖着长长的尾焰!
它们像一群挣脱了束缚的巨龙,咆哮着、怒吼着,冲向了那片死寂的、漆黑的夜空!
下一秒!
“砰!”
“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大爆炸声,在荒野的上空轰然炸响!
整个夜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没有刺眼的、惨白的强光。
取而代之的,是:
一朵朵巨大的、绚烂的、如同牡丹般层层绽放的红色;
一簇簇耀眼的、璀璨的、如同流星雨般倾泻而下的金色;
一片片梦幻的、温柔的、如同星云般缓缓铺开的紫色!
红的、金的、紫的、蓝的、绿的……无数种绚丽夺目的色彩,在同一时间,在那片漆黑如墨的画布上轰然绽放!
它们交织着,辉映着,将整个荒凉的、死寂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那绚烂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星辰和月亮!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阮软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头顶那片只为她一人绽放的、奢侈到极点的烟火。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连一颗子弹都要省着用的战乱年代。
这个男人,竟然用那些足以将一座小型城池夷为平地的、最珍贵的火药和稀有金属粉末,为她放了一场盛世才会有的烟花。
阮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却又温柔地撞了一下。
她是一个武器专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每一朵绚烂的烟花背后,都代表着多么惊人的财富和多么尖端的技术。
这已经不是“浪漫”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最硬核、最纯粹、最不计成本的炫技。
更是一种最笨拙、最直白、最震耳欲聋的告白。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依旧保持着推下电闸姿势的男人。
漫天的火光,将他那张沾着些许黑灰的、年轻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看天上的烟火。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从始至终,都一瞬不瞬地、专注地、甚至带着几分紧张和忐忑地看着她。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
她,才是那场最绚烂的、独一无二的烟火。
看到阮软的目光望过来,顾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一样,有些慌乱地、笨拙地,从自己身后那件宽大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