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别杀她……”
阮软在梦中挥舞着手臂,像一个溺水的人,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满是痛苦。
“救我……谁来救救我……”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
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
“没事了,软软。”
“噩梦而已,都过去了。”
顾时宴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床头灯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后背,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只要稍微动一下,伤口就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离开。
从回到公馆开始,他就一直守在这里。
他推门的手顿住。
本来只是想看她一眼就走。
可房间里传出的,却是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他眉头一紧,推门而入。
就看到了她在噩梦中挣扎,无声地流泪,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小声地呜咽。
那双总是充满算计和冷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过的心疼。
他的目光,从她惨白的小脸,滑到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一滴泪珠,正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小翠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猝然撞进脑海。
那声枪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
一点都不过火。
这是必要的。
这个小女人,就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
虽然美丽,却也脆弱。
要想让她在这乱世中,安然无恙地,站在他们身边,成为顾家真正的女主人。
就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剔除她身上所有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善良”和“天真”。
他,甘愿做那把刀。
哪怕,这会让她痛苦,会让她害怕。
可是……
看着她现在这副样子,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有点闷,有点疼。
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妈妈……”
阮软在梦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顾时宴的心,又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他笨拙地,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僵硬,生疏。
就像他小时候,生了病,他的母亲,也是这样,一边拍着他,一边哼着歌谣。
歌谣……
他多久没听过这东西了?
顾时宴的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杀人他在行。
安抚人……他从未学过。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最终,看着她越来越痛苦的表情,他还是败下阵来。
他干涩地清了清喉咙,试探着,发出第一个不成调的音节。
那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停了下来。
可她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便硬着头皮,继续哼了下去。
“月光光,照地堂……”
“年卅晚,摘槟榔……”
“槟榔香,摘子姜……”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和白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笑面阎罗,判若两人。
那古老的,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童谣,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阮软紧皱的眉头。
她挣扎的动作,渐渐平缓了下来。
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似乎,不再那么害怕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而安定的声源,靠了过去。
小手,在被子里摸索着。
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的浮木。
顾时宴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会抓住什么?
是他的手?还是……
下一秒,那只小手,抓住了他西装外套的下摆。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依赖。
攥得死紧。
顾时宴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和那只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小手。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酸涨涨的情绪,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那颗,用冰冷和算计筑起坚硬外壳的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照了进去。
他俯下身。
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镜片,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满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像牛奶一样的甜香。
“阮软。”
他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你记住。”
“只要你在,就算让我变成真正的阎罗。”
“我也,心甘情愿。”
他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
可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下午,她在血泊中,冷静缝合伤口的画面。
他想起那个小小的,发出白光的“手电筒”,她叫它“头灯”。
想起那些闪着银光的,他从未见过的镊子和剪刀。
还有那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线,缝合在他皮肉上,竟然整齐得像机器绣出来的花纹。
他派人去查过所有西洋传来的医疗典籍,没有一样对得上。
这种精准得可怕的手法。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神奇的医疗器械。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谜。
一个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却又充满了致命危险的谜。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带着一身的秘密。
他轻轻地,松开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然后,用自己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叹息。
“但是,阮软。”
“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