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姝心里咯噔一下。
口谕,比圣旨更难办。
圣旨是白纸黑字,天下人看得见,君无戏言。
口谕,是皇帝的私话,传到臣子耳朵里,是恩是罚,全看你怎么领会。
她敛了心神,带着苏瑾安等人,恭恭敬敬地跪下。
小禄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尖不细,却字字清晰。
“皇上口谕,定国公夫人持家有道,商行之事亦打理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着定国公夫人,代为协理大皇子府内务一月,教导大皇子妃勤俭持家之道。望其好自为之,莫要再让朕失望。”
协理大皇子府内务?
教导大皇子妃?
这比之前那道圣旨,还要诛心。
大皇子府刚在江云姝手里栽了个倾家荡产的跟头,皇帝后脚就派江云姝去协理内务。
这不等于派一只黄鼠狼,去看守一群刚被拔了毛的鸡吗?
苏瑾安的脸都白了,偷偷去看江云姝,却见她依旧平静地俯首,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妇,遵旨。”
小禄子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上前虚扶了一把。
“夫人快快请起。皇上也是爱惜您的才能,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江云姝站起身,朝苏瑾安使了个眼色。
苏瑾安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到小禄子手里。
小禄子掂了掂,脸上的笑更真切了。
“夫人客气了。咱家就是个跑腿的。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夫人您也早做准备。”
送走了小禄子,暖阁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楚景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身寒气,脸色铁青。
“不去。”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皇上欺人太甚。”
苏瑾安也跟着附和,气得眼圈都红了:
“将军说的是!大皇子府上上下下都恨毒了您,您这一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江云姝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让我去,不是真的让我去管家,他是让我去做一条鞭子。”
江云姝看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眼神清明,
“一条替他抽打儿子的鞭子。”
楚景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胸中的火气却丝毫未减。
“那也不能让你去受这个委屈。”
“委屈?”江云姝笑了,她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受委屈?”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楚景舟的胸口。
“皇上这是怕大皇子府的米缸生虫,派我去做那只最厉害的猫。”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把他们府里,藏得最深的那几只肥老鼠,都给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江云姝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大皇子这次收私盐,单靠他自己,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定然还有人给他输送银钱,出谋划策。”
“他府里的账目,就是个突破口。”
“皇上让我去协理,我就去给他审计。我要把他府里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回过头,冲楚景舟狡黠地眨了眨眼。
“到时候,我理出一本账册,一本交给皇上,让他看看他儿子有多能干。另一本嘛……”
她拖长了语调,“就留着我们自己看。”
楚景舟看着她那副小狐狸似的神情,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知道,他这位夫人,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需要我做什么?”
“你?”江云姝想了想,“你帮我找几个京城里最好的账房先生,要嘴巴最严,算盘最精的那种。”
“另外,”她顿了顿,“明日我去大皇子府,你派一队亲兵,跟着我。”
楚景舟挑眉。
“皇上让我去协理内务,我若不大张旗鼓地去,岂不是辜负了圣恩?”
……
消息传到大皇子府,比当初盐价崩盘时,引起的震动还要大。
书房里,一方上好的端砚,被楚景渊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让那个贱人来我的王府,是想做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底下的幕僚和管家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迁怒。
“殿下息怒!”一个幕僚壮着胆子开口,“皇上此举,或许……或许只是想磨练一下殿下……”
“磨练?”
楚景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上,
“让我的仇人住进我的家里,睡我的床,花我的钱,管我的老婆,这也叫磨练?”
“殿下,定国公夫人她……她不敢的……”
“她不敢?”楚景渊一把将他甩在地上,发出一声冷笑,“你忘了京城盐价是怎么回事了吗?”
“这京城里,还有她江云姝不敢做的事?”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羞辱。
这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羞辱。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明日江云姝登门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整个京城的权贵,都在背后如何嘲笑他这个连家都管不住的废物皇子。
“让她来。”
楚景渊喘着粗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传令下去,让她来。”
“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命,走出我这王府的大门!”
他输了银子,输了皇庄,输了父皇的看重。
但这里,是他的府邸。
在这里,他是天。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
翌日,天刚蒙蒙亮,大皇子府门前的长街就被彻底清空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府要被抄了。
京城里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这是定国公府的亲兵。
不多时,一辆不算奢华但足够气派的楠木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停在了大皇子府的正门前。
车门打开,江云姝身着一袭石青色暗纹锦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披风,扶着苏瑾安的手,缓缓下了车。
在她身后,还跟着四名穿着朴素、背着算盘匣子的中年男人,正是楚景舟连夜为她找来的账房先生。
大皇子府的大门紧闭着。
一刻钟过去了。
府门还是没有开。
苏瑾安有些沉不住气,凑近低声道:
“夫人,他们这是给您下马威呢。”
江云姝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那就让他们威着。”她语气平淡,“去告诉咱们的人,换个班,喝口水,歇歇脚,咱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