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渊拍案而起:“江云姝!你放肆!”
江云姝端坐不动。
她身后四个背着算盘匣子的账房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门外,定国公府的亲兵齐刷刷按住了刀柄。
刀拔出半寸,寒光晃了沈景渊的眼。
前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太监赶紧凑到沈景渊耳边低语: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皇上正盯着呢,这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动干戈啊。”
沈景渊咬着牙,死死盯着江云姝。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账本都给她搬来!”
大皇子妃还想再劝,被沈景渊一把甩开。
不多时,一箱箱账本被抬进了前厅。
足足有十几个大樟木箱子,堆得像座小山。
管家抹着汗站在一旁:
“夫人,这便是府里近三年的所有账册。库房钥匙和地契,都在那边的匣子里。”
江云姝冲那四个账房先生扬了扬下巴。
“干活吧。”
四个中年男人放下匣子,取出算盘,各自搬了个圆凳坐下,一人分了几个箱子,开始翻阅。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响成一片。
大皇子妃绞着手帕,站在沈景渊身侧,眼睛时不时往账房那边瞟。
江云姝吩咐苏瑾安搬了张太师椅,就在箱子堆旁边坐下,闭目养神。
沈景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挺着坐在主位上。
半个时辰后。
最左边的账房先生停了手,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记下几个数字,走到江云姝面前。
“夫人,查出点东西。”
江云姝睁开眼:“说。”
账房先生嗓门洪亮:
“大皇子府上个月从公中支了五万两银子,名目是修缮别院。但小人查了工部备案,那处别院根本没有动土的记录。”
沈景渊脸色大变。
账房先生继续道:
“还有,前三个月,府里每月采买燕窝、人参等补品,花费高达八千两。可小人看了药房的出入档,这些补品大半不知去向。”
大皇子妃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江云姝转头看向大皇子妃。
“大皇子妃,这八千两的补品,是殿下吃了,还是你吃了?”
大皇子妃支支吾吾:“是……是妾身身子弱,需要进补……”
“身子弱,就多喝白开水。吃那么多补品,也不怕虚不受补。”江云姝拿过账本,翻了两页,“皇上让我来教导你勤俭持家,这第一课,就是节流。”
她把账本扔回箱子里。
“大皇子府如今的家底,想必两位心里比我清楚。那五十万两和五个皇庄填了海,府库现在跑老鼠都嫌空。”
“从今天起,府里所有人的月钱,减半。燕窝人参一律停了。一日三餐,两荤一素,不许浪费。”
大皇子妃尖叫出声:“这怎么行!传出去,大皇子府的脸面往哪放!”
江云姝笑了。
“脸面?大皇子府的脸面,早在买那些苦盐的时候,就丢尽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景渊面前。
“殿下,皇上口谕里说得明明白白,让您将功折罪。这过苦日子,就是您折罪的诚意。”
“您要是觉得委屈,我现在就进宫,替您向皇上叫个屈去?”
沈景渊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生吞活剥了。
但他不能。
父皇的口谕,李德全的敲打,还有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亲兵。
他只能忍。
“就按国公夫人说的办。”
沈景渊别过头,不再看她。
大皇子妃瘫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江云姝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继续查。”
算盘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响,更急。
整整一天,江云姝就坐镇在前厅,连午膳都是苏瑾安从定国公府提来的食盒。
大皇子府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傍晚时分,四个账房先生终于停了手。
他们将整理好的几本册子递给江云姝。
“夫人,都在这儿了。”
江云姝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越看,眼里的光越亮。
越看,眼底的兴味越浓。
这大皇子府的账目,简直就是一个大筛子。
到处都是漏洞。
私分公款、虚报开销、克扣下人月钱,甚至还有几笔不明来历的巨额进账,时间刚好和南边水灾拨发赈灾款的时间吻合。
江云姝合上册子,放进袖袋里。
“今天就到这儿。”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一早,我们继续。”
沈景渊看着她将册子收走,急忙上前阻拦。
“江云姝,你把账本留下!”
江云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殿下,这账本里的东西,太脏。我怕留在府里,污了殿下的眼,还是带回去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沈景渊,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大皇子府。
夕阳西下,楠木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
车厢里,江云姝把那几本册子拿出来,递给苏瑾安。
“收好,这可是咱们的保命符,也是沈景渊的催命符。”
苏瑾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贴身放好。
“夫人,您今天可是把大皇子得罪死了。以后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怕什么。”江云姝靠在软垫上,“我就是要把他逼急了。他不急,怎么会露出马脚?”
定国公府。
楚景舟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门被推开,江云姝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楚景舟转过身,大步走过去,将她拉进怀里。
“回来了。”
江云姝把头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嗯,回来了。”
楚景舟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受委屈吧?”
江云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怎么会受委屈?受委屈的是大皇子。你没看到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她把今天在大皇子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楚景舟听完,轻笑出声。
“你这招釜底抽薪,够狠。”
“那当然。”江云姝从怀里掏出那几本册子,在楚景舟面前晃了晃,“看看,这是什么。”
楚景舟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