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黑瞎子蹲在台阶下,就着夜风啃苹果。
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解雨臣出来了,背着光,脸看不清。
哑巴像道影子,擦着他身边进了屋。
“这么快?”黑瞎子嚼着苹果,含糊地问。
他以为解雨臣至少得在里头多待一会儿。
解雨臣没下台阶,就站那儿。
“透口气。”
为了找这位失踪十余年、亦师亦父的人,他几乎踏遍南北。
如今人找到了,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心口那点热气,被那扇门关在了里头,这会儿风一吹,凉透了。
黑瞎子往那紧闭的窗户瞥了一眼。
“……是没认?”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看解雨臣出来的架势,答案估计不咋样。
“怎么会,那张照片……”
“他不愿认!”
解雨臣侧过脸看向他。
月光这下全照在那张脸上。
就这一眼,瞎子嘴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没有咽下去。
解雨臣在哭。
那双总是清明冷静、漂亮得过分眼睛里,眼圈染着红,嘴角却硬是勾着一点笑。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安安静静地滑下来,他叹了口气,又低低自嘲地笑了。
“或许……真的是找错了人。”
“我的老师可没这么心狠。”
说完,解雨臣一步跨出门槛,径直朝院子另一头走去。
“哎,花儿爷……”
黑瞎子喊了一声,没喊住,看着解雨臣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院里重归寂静,就剩他一个人蹲着。
黑瞎子低头,苹果啃得只剩个核,参差不齐,果肉氧化发褐,看着就倒胃口。
他盯着这破苹果核,忽然乐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滋味,手腕一甩,把那核远远丢进墙角阴影里。
苹果这东西,没劲。
他师父也是。
有时候轴起来,也没劲透了。
傻不傻啊,师父。
觉着自己成了累赘,就开始变着法儿把人往外推。
难道不知道世上有些缘分,有些牵挂,不是你单方面说断就能断的。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和那倔脾气的人,谁也拗不过谁的一场拉扯。
黑瞎子吸了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师父。”
*
这小子,果然认出来了。
唐舟叹气
若放在平常,没有这倒计时,他大抵会笑着,抬手就跟撸狗一样,揉揉那脑袋,坦然应一声:“小班主,好久不见。”
毕竟当时对张起灵,他没怎么挣扎就认了那声“哥”。
对黑瞎子,更是连认都不用认,彼此心照不宣。
解释起来是麻烦,可承认本身,就是对在乎的人最直接的交代。
他唐舟也不是个爱藏着掖着的人。
只不过现在……
他只有三十天了。
三十天后,他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或许连关于他的记忆都不会留下。
而在此之前,还要再拖累一个解雨臣吗?
一旦认下,以小花的性格和执拗,届时,他会成为另一个为了他不顾一切的人。
只能硬起心肠,咬死不认。
“哥。”
唐舟抬眼,见张起灵已走到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掩去眼底的复杂,指了指墙角的竹篓:“瓶崽,帮我把那篓子拿过来。”
张起灵默默照做。
唐舟从篓子里捡起那串被丢弃的平安珠,用袖口仔细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刚才,这串珠子被它的主人毫不犹豫地扔了进来。
那时,解雨臣紧逼,唐舟愣了一瞬,“解当家,你认错人了。”
他话说得直接,身体也随之向后微仰,拉开距离,摆出疏远的姿态。
“我听说过你寻人的事,但是……”
唐舟耸耸肩,“我真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或许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世上相貌相近的人多了去了。”
“又或者,是你太想他了,看谁都像。”
说完,他不等回应,取过药碗,仰头,将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空碗搁回床头柜。
唐舟抹去唇角药渍,语气彻底淡了下去,带着送客的意味,“多谢解当家费心照料。夜深了,你也该去休息去了。”
他说这话时,刻意没去看解雨臣的脸,只盯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
房间里静了片刻。
那只原本想伸过来的手,终究落了下去,在身侧收紧。
“......不好意思,解某打扰了。”
解雨臣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有些空。
“等等。”
唐舟抓起那串珠子,朝声音的方向抛了过去。
“东西落下了。”
视线余光里,只见解雨臣低下头,静静看着那串他曾贴身戴了许久的平安珠。
过了几秒,将珠子抛向了门边的竹篓。
珠子落入篓底,发出声响。
“不显灵的东西。”
“就是死物件。”
张起灵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唐舟蹙起的眉心上。
这时,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了。
黑瞎子叫了声师父走了进来。
唐舟收回落在珠子上的目光,将珠子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来的正好,坐。”
唐舟先问了黑瞎子:“脸上怎么没抹药?”
黑瞎子手指碰到伤口上,笑了一声:“师父,这哪需要抹什么药啊?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唐舟没接话,掀开被子想下床。
“哥。”手腕被张起灵一把抓住。
“师父,你这去哪呀?你给徒儿说一声,我去就成。”黑瞎子也立刻站了起来。
唐舟又坐回床上,指了指桌子:“把那背包拿过来。”
黑瞎子转身把那个旧的双肩包提了过来。
唐舟接过来,放在腿上,低头在里面翻找。
他翻出碘伏、棉签,还有一小叠云南创可贴。
他把东西递过去,数落:“把自己拾掇拾掇,赶紧休息去。看看你那脸,黑眼圈挂得跟熊猫一样。”
黑瞎子诧异,接过东西,看看唐舟,又瞥一眼旁边垂眼不语的张起灵,挑眉:“那我拾掇去了……哑巴呢?”
“他留下。”
黑瞎子接了东西,那点刻意挂着的笑意淡了,转身往外走。
师父不对劲…按理说该追责的,怎么……
这更像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到门口,他手扶着门框,回过头,“师父,我出去了啊。您压着点儿火气。要是真想打他……”
他手朝张起灵的方向随意一指,“让他把脸伸过来就成,您可别把自个儿气着了。”
床上,唐舟嗯了一声,“去吧。”
房门轻轻掩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起灵纯粹是那种安于沉默的人。
唐舟则在脑海里,正与007做着交换。
【能量点确认扣除。‘固元护心散’已生成,存放至宿主随身背包夹层。】
做完这一切,唐舟才开口询问道:“脸上的血怎么还在呢?”
张起灵闻声,目光从唐舟脸上微微移开,似乎才想起这件事。
“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