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低头又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得严严实实,被一根细麻绳仔细捆着。

他坐在地上,解开绳子,一层层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叠麻辣牛肉干,油亮亮的,红辣椒的碎末沾在深褐色的肉条上。

肉干的麻辣香味混在风里,有点呛鼻子。

唐舟揉了揉鼻子,垂下了眼。

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坑底,然后开始摆那些肉干。

一块,两块,三块……油纸红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摆完了,他坐在坑边,点了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唐舟想起最后一次见丙三。

是在张家古楼外围的那片老林子里。

那时节刚入秋,林子里树叶黄了一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

唐舟已经决定再过两天就离开张家古楼。

那天下午,张起灵被叫去内堂问话,唐舟嫌里头憋闷,再加上心里有这点心事,就溜达到林子这边透气。

刚找了棵老树靠着坐下,就听见林子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舟眯了眯眼,没动。

没过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影子从灌木丛后头挪了出来。

是丙三。

这小子比前阵子又壮实了一圈,脸上肉乎乎的,蹭了几道泥印子。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丙房短打,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什么东西,用外衣下摆兜着,走得小心翼翼,眼睛还警惕地四处乱瞟。

一抬头,正好和唐舟对上眼。

丙三整个人僵住了,抱着怀里的东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圆脸唰地白了,又慢慢涨红。

唐舟看着他那样,乐了:“干嘛呢?偷东西?”

“没、没有!”

丙三慌忙摇头,怀里东西没抱稳,哗啦掉出来几个。

是几个还沾着泥的野地瓜,还有俩青皮果子。

他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

唐舟走过去,也蹲下,捡起一个地瓜在手里掂了掂:“跑这儿挖零嘴来了?丙房伙食又克扣了?”

丙三低着头,耳朵尖通红,小声嘟囔:“……没克扣,就是……吃不饱。”

唐舟看着他圆滚滚的腰身和明显比同龄人壮实一圈的胳膊,依旧没法把“吃不饱”这三个字跟他联系起来。

“你这还吃不饱?”

唐舟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再吃,门都挤不进去了。”

“长身体呢!”

丙三抬起头,理直气壮,“而且今天练功累,饿得快。”

唐舟失笑,把地瓜扔回他怀里:“行了,没说不让你吃。躲这儿吃,是怕被教习发现罚你?”

丙三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嗯……上回偷溜出来摘果子,被罚扫了一个月茅房。”

他说着,已经熟练地用袖子擦了擦一个野果子,递到唐舟面前:“哥,你吃吗?有点酸,但水多。”

唐舟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酸,酸得他眉毛都皱了一下,但汁水足,清清凉凉的。

丙三自己也擦了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酸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满足地眯起眼,三两口就把一个果子啃得只剩核。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唐舟靠着树坐下,看着他吃。

丙三吃东西有种特别的专注和快乐,那种纯粹的、对食物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满足,在张家这种冰冷压抑的地方,显得格外鲜活。

唐舟很喜欢。

“哥,丙三啃完一个地瓜,舔舔手指,凑过来些,压低声音,“我听说……过阵子,古楼里头要有动静。”

唐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动静?”

“不知道具体。”

丙三摇摇头,圆脸上难得露出点忧色,“就听几个甲房的师兄偷偷议论,说‘祭品’不够了,可能要提前启用一批‘存货’……”

唐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家古楼那鬼地方,从来就不缺阴私。

所谓的“存货”、“祭品”,多半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丙房在张家地位最低,一旦需要牺牲品,往往最先被推出去。

“你自己小心点。”

唐舟说,“最近机灵些,练功别太出头,但也别落人后,真有什么事……往人堆里躲,别落单。”

丙三用力点头:“嗯,我晓得!”

他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神神秘秘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看着有点硬的东西。

“哥,你看这个。”

他献宝似的递过来,“我昨天帮厨房张姐搬柴火,她偷偷给我的,说是灶糖!可甜了!”

那所谓的“灶糖”看着实在不怎么样,颜色不均,边角还有焦糊的痕迹。

但在张家,糖是稀罕物,尤其是对丙房的孩子来说。

丙三自己先掰了一小块塞嘴里,眼睛立刻幸福地眯成缝,含含糊糊地说:“真甜……哥你快尝尝。”

唐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接过来,也掰了一小块放嘴里。

甜得发腻,还有点焦苦味。

算不上好吃。

但丙三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期待:“怎么样?甜吧?”

“嗯,甜。”唐舟说。

丙三立刻笑起来,圆脸上两个酒窝深深的,心满意足地又掰了一块塞自己嘴里,含在腮帮子里慢慢化。

两人就这么一个靠着树,一个蹲在地上,在秋日午后的林子里,分吃着一包劣质的灶糖。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丙三毛茸茸的脑袋和沾着糖渍的嘴角跳跃。

“哥,”丙三含着糖,忽然问,“你说外头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这么好?”

“也不是天天。”

唐舟想了想,“但想吃的时候,攒点钱,总能买上好东西。”

“那得攒多少钱啊?”丙三对钱没什么概念。

唐舟也不知道。

丙三低下头,抠着地上的草叶,半晌才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求天天能吃饱饭,隔三差五有点油水,就行。”

“要是……要是还能有个自己的小屋,不用跟十几个人挤大通铺,晚上能睡个安稳觉,那就更好了。”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眼神飘向林子外头,好像能穿过层层叠叠的院墙,看到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属于他自己的安稳角落。

“会有的。”

唐舟看着他笑得样子,“会有那天的。”

丙三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挠挠头:“可是我是丙房的,不能随便出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他小声的抱怨着。

唐舟听不下去,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肉干,扔进他怀里。

“这是什么?”

丙三接住,鼻子先凑过去闻了闻,眼睛倏地瞪圆了,“肉,是肉干!”

他小心地撕开油纸一角,看到里面深褐色、纹理分明的肉干时,整个人都激动得快蹦起来了:“这、这也太多了……”

“给你就吃,问那么多。”

唐舟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嘴角也带了点笑,“尝尝,孜然味的。”

丙三先用舌尖小心舔了一下,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他仔细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啊,还是这么好吃。”

丙三吃得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连手指头上沾的油渍都要仔细舔干净。

一小包肉干,他足足吃了快十分钟。

吃完,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睛又往唐舟口袋里瞟。

“没了,一天就一包。”

丙三垮下脸,耷拉下来脑袋:“哦……”

唐舟看着好笑,还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包:“最后一包了,再要真没了。”

丙三瞬间活过来,眉开眼笑地接过去,这次没急着吃,而是仔细包好,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宝贝似的拍了拍。

“怎么不吃了?”

“留着晚上吃。”

丙三嘿嘿笑,“晚上饿的时候,偷偷吃一口,能香好久。”

唐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练功别太拼,多顾着点自己,大哥现在在甲房,隔得远,没办法看顾你。”

丙三用力点头,笑容里多了点男子汉似的、不想被看轻的劲儿,“知道了,大哥,我都这么大个人了。”

他“啊”了一声,懊恼地一拍额头,“差点忘了,今天下午丙房加练,时间快到了。”

他转身跑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被照得清清楚楚,里面全是简单的快乐。

“谢谢大哥的肉干!”

“嗯,快去吧。”

那是唐舟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会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丙三。

最后一次听见那声带着十足亲昵和信赖的“哥”。

……

……

后来……

后来就是张家古楼里,那诡异的玉化甬道。

后来就是手电光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被灰白玉质覆盖的脸。

风又大了些,吹得坡上的草哗哗响。

唐舟从回忆里抽身,看着坑底的照片和肉干。

他站起身,拿起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

“你爱吃的肉干,哥给你留足了,埋在这土里,慢慢地味道说不定能渗下去。”

“要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你觉得麻辣的吃腻了,或者想换点别的,就给哥托个梦。甜的、咸的,都行。”

一锹,一锹。

土落在照片上,落在肉干上。

渐渐盖住了所有东西。

土填平了,唐舟又用脚踩实了些。

他在坟头围了个简单的圈,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

里面是之前在溪边采的几朵小野花,蓝紫色的,很不起眼,但开得正好。

“丙三。”

他对着那片新土,和那圈石头开口。

“这儿,比那不见天日的楼里强,对吧?”

没有回答。

只有吹过山坡的风声。

他在一块较大的石头边坐下,背靠着,目光投向远处。

太阳一点点拉长了他独自的影子,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山风带了凉意,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沾上的草屑。

“……哥以后没法来看你了。”

“不过,这里有山,有水,敞亮,就是冬天风大,会冷点。”

“但太阳好的时候,坐这儿晒晒,” 他仰头,眯眼看了看已经变成金红色的夕阳,“……也挺好。”

石头静静地立在山坡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头顶是辽阔的天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朴素的石圈,转过身。

“走了。”

“……照顾好自己啊。”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山坡上,那座没有墓碑、只用石头标记的坟,安静地沐在渐沉的暮光里。

玻璃瓶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里面那几朵来自溪边的蓝紫色小花,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晃。

这里确实很好。

安静,开阔,充满生机。

不在春天时候,也开满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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