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师父，尝尝这个，这个馅儿特别足。”
黑瞎子嘴上招呼着，眼睛在盘子里扫视，迅速锁定了一个边缘有细微捏痕、他亲手做了记号的饺子，放进唐舟碗里。
唐舟看着碗里那个记号明显的饺子，没戳破，从善如流地夹起咬开，果然又是一枚硬币。
“第二枚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硬币，看向黑瞎子，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放了多少福气进去？”
“不多不多，就一点心意。”
黑瞎子嘿嘿笑，又夹起一个他自己包的、勉强捏合的饺子放进自己嘴里，被烫得嘶嘶吸气。
这时，另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夹着一个褶子匀称得饺子，放在唐舟面前的碟子里。
解雨臣的声音温和响起：“老师，试试这个。”
唐舟抬眼，对上解雨臣的目光。
此刻映着灯火的暖光，和一丝难得外露的、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好。”
唐舟心下一动，低头咬开。
第三枚硬币。
“看来今天这福气，是排着队来敲门。”
唐舟用筷子尖拨弄了一下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硬币，抬眼看向解雨臣，“小花，连福气都包得这么扎实。”
解雨臣闻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显然这句夸奖让他很是受用。
他这边话音刚落，一个素白瓷的小碟子被推到了唐舟手边。
碟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饺子，形态是全场最板正冷峻的那个，如同它的主人。
张起灵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沉静的黑眼睛看着唐舟，意思不言而喻。
唐舟夹起，咬下。
第四枚硬币，落入掌心。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舟看着掌心四枚亮晶晶的硬币，又抬眼环顾桌边三人。
黑瞎子一脸“快夸我”的期待，解雨臣眼含笑意，张起灵则专注地看着他。
“你们啊……”唐舟摇摇头，语气是无奈的，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他们用这种方式，笨拙地、拐弯抹角地，把“福气”、“平安”、“好运”这些东西，硬塞给他。
唐舟把四枚硬币在桌上轻轻一字排开，“看来我今天不宜多吃。”
“再吃下去，怕是要把你们的福气都抢光了。”
“师父您这话说的，”黑瞎子立刻接上，“我们的福气不就是您的福气嘛，您越旺，我们跟着也越旺！”
他说着，又给唐舟夹了个饺子。
解雨臣也将一小碟醋推到唐舟手边：“老师，蘸点醋，解腻。”
张起灵则把唐舟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水换成了一杯温热的。
“福气不能独享，”唐舟笑了笑，开始动筷子。
将那个带着补丁的饺子夹起，放进黑瞎子嗷嗷待哺的碗里，“给，瞎子。”
黑瞎子一愣，低头看看碗里的饺子，随即咧嘴笑了，一口咬下，“嘎嘣”一声：“谢师父，嘿嘿，我也有份！”
接着，唐舟将饺子夹给解雨臣：“小花，这个模样最周正，配你。”
解雨臣接过，看了看饺子的边缘，发现了记号，抬眼看向唐舟，带着暖意：“谢谢老师。”
小心地咬开，果然得到了属于他的那枚“福气”。
“你的。”
张起灵看看碗里的饺子，低头咬了下去。
硬物感传来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与唐舟相对。
唐舟对他点了点头。
张起灵将硬币吐在掌心。
这时，唐建生乐呵呵地开口了：“光顾着看你们几个分福气了，我这儿还没开张呢。”
他说着，作势要去夹饺子。
几乎同时，三双筷子伸向了饺子盆。
黑瞎子眼疾手快，夹起一个胖乎乎的元宝饺：“唐爷爷，这个一看就有货，您尝尝。”
解雨臣则挑了一个皮擀得格外薄透、隐隐透出绿色韭菜的饺子，稳妥地放入老爷子碗中：“唐爷爷，您尝尝这个韭菜鸡蛋的。”
张起灵夹了一个他认为煮得火候最好、形态完美的饺子，默默放进唐建生碟子里。
唐舟看着这默契的一幕，笑了笑，给老爷子盛了半碗饺子汤：“爷爷，原汤化原食。”
唐建生看着瞬间堆满的碗碟，乐呵呵的：“好好好！我这福气，才是最大的！”
他逐一尝过，连连点头，最后咬到黑瞎子夹的那个时，“哟”了一声，吐出一枚硬币。“哈哈，看来我老头子今年也要走运喽。”
窗外夜色安宁，窗内灯火可亲，叮当的硬币声夹杂着家常笑语。
一顿简单的饺子，吃出了千金不换的团圆味。
*
第二天一早，武馆的门就被叩响了。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下，停顿，再三下。
唐舟正帮着老爷子把练功用的石锁搬出来，闻声抬头。
黑瞎子从客房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这是谁，大清早的挺讲究啊。”
唐建生擦了擦手，要去开门，被唐舟按住了肩膀。
“我去吧，爷爷。”
门一开，外头的阵仗让唐舟眉梢微挑。
霍仙姑一身素锦旗袍，外罩薄呢长外套，站在最前。
她身后，六个穿着利落短打的汉子，两人一组，抬着三口红木箱子，稳稳当当地放在院门口。
再后面，还有几人捧着锦盒、提着礼篮，安安静静垂手站着。
“唐先生，冒昧一早来访，打扰了。”
霍仙姑开口，语气里的敬意实实在在的。
“霍当家的，稀客。”唐舟侧身让开，“请进。”
霍仙姑独自进了院子，对唐建生微微颔首：“唐老爷子，早。”
唐建生虽不认得她，但看这气度阵仗，也知不是寻常人，客气地回礼：“您请坐。”
黑瞎子、解雨臣和张起灵也都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
霍家这架势，他们不陌生，只是没想到会直接找到武馆来。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万望唐先生笑纳。”
霍仙姑指了指门外那些箱子礼盒，“前些日子多亏唐先生出手，老身这把骨头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本该早些登门致谢，听说唐先生外出办事，不便打扰。昨日得知先生回来，便急忙备了些薄礼过来。”
她说得诚恳，礼数周全，话里话外把唐舟的位置抬得很高。
唐舟扫了一眼那些薄礼。
箱子是老红木，锁扣都是铜的，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
锦盒精致，礼篮里看得出是顶级血燕、老山参这类补品。
霍家这次是下了血本，也是真承了情。
他没推脱，甚至没多客套，只点了点头，对候在门口的伙计，摆了摆手：“搬进来吧，放库房。”
这份坦然，反倒让霍仙姑高看一眼。
不扭捏，不虚饰，是爽快人。
“霍当家，借一步说话？”唐舟看向她。
霍仙姑会意：“好。”
唐舟又看了一眼唐建生：“爷爷，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老爷子点点头，没多问，招呼黑瞎子他们：“来来，别站着，把石锁摆好。”
唐舟和霍仙姑出了院门，没走远，就上了停在不远处巷子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识趣地下了车，走远了些。
车内空间密闭，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霍当家。”
唐舟开门见山，“今天请您来，其实另有一事相托。”
“唐先生请讲。”
霍仙姑坐得端正，神色认真。
她知道，能让唐舟这样郑重其事相托的，绝不是小事。
“我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
唐舟看着车窗外武馆的方向，声音平静，“时间会很长，可能不会回来了。”
霍仙姑混迹江湖数十年，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
“不会回来”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她太懂了。
但她没追问缘由，只是静静听着。
“唐氏武馆和我爷爷，就托付给霍当家照看一二。”
唐舟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求两点：第一，保武馆平安，别让人来搅扰。第二，护我爷爷周全，让他能安度晚年。”
他语气沉了些：“我这次在外面，得罪了汪家的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走之后，这里恐怕不会太清净。”
“老爷子年纪大了，又只是个本分武人，经不起风浪。”
听到“汪家”二字，霍仙姑的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唐先生放心。只要老身还有一口气在，唐氏武馆的招牌就倒不了。”
她没问“汪家会不会很麻烦”，也没有说“我尽力试试”，而是直接给了承诺。
而她霍仙姑，应承了，就会做到。
“我留几个人在附近，身份干净，手脚利落，平时不会打扰老爷子。”霍仙姑补充道，“武馆的日常用度，若有需要……”
唐舟摇头：“不用，武馆能自给自足。你的人，只管看着外面就行。”
“明白。”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唐舟推门下车：“我就不送霍当家了。”
霍仙姑在车里微微欠身：“唐先生，保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