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舔着枯枝,噼啪作响。
张起灵坐在火堆旁,垂着眼,看自己那双手。
十根手指,被仔细地包扎过。
他认得这种包扎手法。
前不久那人就这么给他包扎的,一边包一边念叨“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践,哥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记忆停在张家古楼最深的那间石室里,他抱着刀靠在墙上。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眼皮越来越重,再后来……就没有了。
一片黑。
什么都没有。
那么他怎么出来的?
张起灵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个山洞,不大,能看见洞口外的天,黑透了,有几颗星星,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旁边扔着他的黑金古刀,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有人把他从那里带出来了,还给他包扎了伤口。
是谁?
他想不出。
认识的人不多。
那几个……
张起灵垂下眼,不应该是他们。
那能是谁?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黑沉沉的,他盯着火堆,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他膝前的石头上,又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见脚步声,从洞外传来,踩在碎石子上,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是一个人,来回走了两趟。
像是在犹豫什么。
张起灵手已经摸到了身侧,指尖触到刀柄的凉意。
绷带隔在那里,手感有些钝,但够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踩进洞口了,停在他身后了。
张起灵起身,转身,抽刀,一气呵成。
黑金古刀的刀刃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来人。
他愣住了。
刀尖停在半空。
来人站在三步开外,被他这突然的动作逼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野果差点撒了,站稳了也不恼,反倒把那双眼睛又眯了眯,
是个陌生人。
张起灵从没见过这张脸,眉眼鼻梁,没有一处是他认识的。
但那双眼睛很亮,此刻正眯起来,打量着他。
“醒了?”
声音也是陌生的。
张起灵没动,刀尖稳稳指着那人胸口,距离刚好,进可攻退可守。
那人把手里兜着的野果往地上一放,目光从刀尖上滑过去,落在张起灵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十根手指上,眉头便皱了起来,嘴里“啧”了一声。
脚下没停,刀尖都快抵到胸口了也不躲,反倒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那片刀刃,往旁边轻轻拨了拨。
“包得那么仔细,一醒就使劲,绷带都让血洇透了,你是嫌自己好得太快?”
“哐嘡——”
刀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张起灵那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绷带缝里洇出点点血色,指尖僵在半空,像是忘了该怎么放。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盯得眼眶发红。
哥。
是哥。
这张脸是那么陌生,陌生到他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处能对得上的地方。
唐舟让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去咳了一声,又转回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刀都握不稳,还……”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抓住。
张起灵攥着他手腕,攥得死紧,那力道像是怕他一晃眼又没了。
绷带底下渗出的血蹭到唐舟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他也不管,眼睛直直地盯着唐舟,盯着盯着,那层水光便撑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
“瓶崽……”
唐舟那声喊出来,自己也有些哑。
这人受了再重的伤,都只是一张冷脸,最多皱皱眉。
可这会儿他站在火光里,眼眶红透了。
手刚伸过去,就被一把拽进了怀里,张起灵抱着他,整个人都在抖。
“哥…”
“哥……”
抖得唐舟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手,一下一下拍在张起灵后背上,拍着拍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
他放软了声音,跟哄小孩似的,“哥回来了,不走了。”
“你看看你,手上刚包的绷带,又让你攥出血来了,回头还得重新包。”
“还有刚才那刀,我说你拿刀指谁呢?出息了啊瓶崽,几天不见学会跟你哥动刀了?”
“哥。”
“……我想你。”
唐舟鼻子一酸,那点想逗他的心思全没了。
他把张起灵从怀里推开一点,抬起袖子给他擦脸。
糙是糙了点,但总比看他眼泪往下掉强。
“饿了吧?这破地方就找到这点东西,你将就吃点,天亮了哥带你出去……”
张起灵坐回火堆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捡野果的背影。
火光把他半边身子镀成暖色,陌生又熟悉。
他把野果往嘴里一塞,嘎嘣咬了一口,挪了挪位置,挨着张起灵坐下。
“伸手。”
张起灵乖乖把手伸出去。
唐舟把最大的一颗野果放进他手心,手指碰了碰他被血洇透的绷带,皱了皱眉。
“等天亮再给你换一回。”
“好。”
肩膀碰着肩膀。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看着那堆火。
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唐舟觉得肩膀上一沉。
张起灵把头靠过来了,额头抵着他肩窝。
唐舟抬起手,揉了揉张起灵的头发。
“困了?”
“嗯。”
张起灵手,悄悄伸过来,抓住了唐舟的衣角。
唐舟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身子坐得更稳了些,让张起灵靠得更舒服。
洞外的星星慢慢暗下去。
张起灵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含糊地喊了一声:“哥……”
山洞外,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黑夜染成灰蓝。
这一回,哥是真的在了。
……
杭州,花儿爷私宅
解雨臣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身上那件病号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外套,整个人瘦得厉害,风一吹,衣摆晃得空落落的。
老师说,明天来看他。
他等了四天。
第一天,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怕听不见铃声。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别人,没有老师。
他接起来,应付几句,挂了,继续盯着屏幕。
夜里他睡不着,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到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明天还来吗?”
没有回复。
第三天,他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愣了愣,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给黑瞎子打电话。
“瞎子。”
“花儿爷?”黑瞎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儿鼻音,像是在外头,“咋了?”
“老师……有没有去找你?”
“找是找了,”黑瞎子的语气有些古怪,“不过师父把我给敲晕了,自己跑去张家古楼找哑巴了。”
解雨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又去张家古楼了?”
“嗯。”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剩轻微的电流声。
解雨臣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抬手捂住了心口,心脏又跳的厉害。
又往那种地方跑,是真当自己是不死之身了?
“你什么时候从山里出来?”
“在回来的路上,刚出山,还得有两天。”
“我在杭州这边的私宅,”解雨臣顿了顿,“到了直接过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