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报社这几天格外安静。
倒不是因为何书桓和杜飞走了——那两个人的离开，就像往黄浦江里扔了两颗石子，涟漪散了就散了，没人真当回事。真正让整个编辑部噤声的，是今天报纸头版那条消息。
“穆陆联姻，下月订婚”。
标题不大，位置却显眼。配的照片里，穆淮安西装笔挺，陆依萍旗袍婉约，两个人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天作之合。
王记者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报摊上围成一团抢报纸的人群，叹了口气。
“看什么呢？”旁边有人问。
王记者回头，是刚跑完新闻回来的小李。
“看热闹。”他呶呶嘴，“穆家和陆家订婚的消息，你看见了？”
小李点点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那天何书桓和杜飞走的时候，穆淮安就在楼上看着。”
王记者没说话。
小李又说：“你说何书桓图什么？陆依萍那样的姑娘，是他能惦记的？”
“行了，”王记者打断他，“人都上前线了，少说两句。”
小李讪讪地闭了嘴。
楼下，报纸还在疯抢。卖报的小孩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穆家少爷订婚！陆家千金出嫁！”
喊声穿过街道，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里。
穆淮安放下手里的报纸，嘴角微微勾起。
坐在他旁边的陆依萍红了脸，伸手要把报纸抢过来：“别看了！”
穆淮安由着她抢走，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怎么，害臊了？”
“谁害臊了？”依萍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透了。
穆淮安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车子平稳地驶过街道，往穆家方向开去。今天是要去商量订婚仪式的细节，穆家的人都在等着。
依萍靠在穆淮安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穆淮安的母亲，她见过两面。那位夫人礼数周全，说话也和气，可依萍能感觉到，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针对她的出身——东北逃难来的，陆家续弦太太带进门的，说到底，算不得什么名门闺秀。
“想什么呢？”穆淮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依萍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穆淮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车子在穆家门口停下。
穆家是老派的洋楼，院子里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依萍刚下车，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脆生生的笑声，那笑声张扬得很，带着点肆无忌惮的娇憨。
穆淮安眉头微皱：“她怎么来了？”
“谁？”依萍问。
“我表妹，穆晚亭。”穆淮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小时候被宠坏了，越大越没规矩。”
两人进了屋，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穆淮安的父亲穆正清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报纸。穆淮安的母亲沈婉如坐在他旁边，正端着茶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而沙发上，一个年轻姑娘正靠在沈婉如身边撒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鹅黄色的洋装，烫着最时兴的卷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舅妈，您这次可一定要给我做主！表哥订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我心里可难受了！”
沈婉如笑着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这不是把你请来了吗？你表哥不懂事，你多担待。”
穆晚亭撅着嘴，一抬头看见穆淮安和依萍站在门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那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她松开沈婉如，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依萍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微微扬起下巴——
“这就是依萍姐姐吧？”
那语气，客气是客气的，可那客气里，分明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依萍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晚亭妹妹好。”
穆晚亭没接话，转头看向穆淮安，语气里带着点娇嗔：“表哥，你也真是的，订婚这么大的事，连我这个表妹都不告诉。要不是舅妈写信给我，我还蒙在鼓里呢！”
穆淮安淡淡道：“你离得远，没必要专程跑一趟。”
“怎么没必要？”穆晚亭挽住他的胳膊，歪着头看他，“你可是我表哥，你的终身大事，我能不来看看？”
她说着，又看了依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依萍垂下眼帘，没说话。
沈婉如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都别站着，快坐下说话。依萍，来，坐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依萍走过去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
穆晚亭却不肯老实坐着，凑到穆淮安身边，拉着他问东问西，从订婚仪式的安排，问到婚后住哪儿，问到蜜月去哪里，问得事无巨细。穆淮安答得敷衍，她也不恼，只是时不时看依萍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示威的意思。
午饭时，穆晚亭更是变本加厉。
“表哥，你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过，长大了要娶我的。”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穆淮安碗里，笑得天真无邪，“虽然现在你娶了别人，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最好的表哥。”
穆淮安眉头微皱：“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穆晚亭眨眨眼，又看向依萍，“依萍姐姐，你不会生气吧？我就是跟表哥开玩笑的，我们从小就这样闹着玩。”
依萍笑了笑：“不会。”
穆晚亭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沈婉如，撒娇道：“舅妈，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得多吃两碗饭！”
沈婉如笑着给她夹菜，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依萍，见依萍神色如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一顿饭下来，穆晚亭几乎没给依萍说话的机会。她像一只花蝴蝶，在餐桌旁飞来飞去，一会儿跟穆淮安撒娇，一会儿跟沈婉如说笑，一会儿又拉着穆正清问东问西。她笑得灿烂，说得热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抓在手里。
依萍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正对上穆晚亭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