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文学 > 其他小说 > 雪姨重生 > 第143章 月亮还在,人还在
腊月十六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

依萍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山下的维多利亚港,能一看就是小半天。海还是那片海,船还是那些船,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香港的海风比上海咸,腥气更重,吹在脸上黏黏的,不像上海的风,干爽爽的,带着弄堂里晾衣裳的味道。

穆淮安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萍的信断了。梦萍的信也断了。尔豪那边,更是音讯全无。

“仗打着,信路断是常事。”穆淮安说,“没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

依萍点点头,没说话。

可她知道,他也是在安慰自己。穆淮安向来不爱说这些软话,能说出这一句,已经是难得。他每天出去打听消息,托人递话,回来时脸色平静,可依萍看得出他眼底的疲惫。

楼下,雪姨还是那个雪姨,一天到晚大呼小叫。可有时候喊着喊着,声音就低下去,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陆振华嫌她吵,可有一回依萍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墙上那张上海的老照片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张照片是在陆家老宅门口拍的,还是好多年前。照片上的人站得整整齐齐——陆振华坐在中间,雪姨站在他身后,旁边是尔豪、如萍、梦萍,还有依萍。那时候尔豪还是个愣头青,如萍扎着两个辫子,梦萍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照片上的人,天各一方。

那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

菜是雪姨烧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上海的老味道。可吃着吃着,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碗筷碰着的声响。

忽然,收音机里传出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个急促的声音——日语,听不懂,可那语调让人心里发紧。

穆淮安放下筷子,走到收音机前,调了调频率。

“……大本営発表……香港……占領……”

日语广播还在继续,穆淮安听了几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依萍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怎么了?”

穆淮安沉默了几秒,伸手关了收音机。

“日军攻陷香港了。”

筷子落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雪姨的脸色刷地白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陆振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像是忽然深了几分,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依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香港。

他们现在就在香港。

“什么时候的事?”陆振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刚收到的消息。”穆淮安道,“十二月八号开始的,打了十八天……今天,二十五号,圣诞节,港督投降了。”

十二月八号。

那天他们还在筹备婚事,还在商量腊月十六的吉日。雪姨翻着黄历,念叨着“宜嫁娶宜纳采”,陆振华嘴上嫌她吵,可还是去街上买了红纸。依萍在阳台上站着,穆淮安走过来,两个人一起看山下的港口,想着往后的事。

那时候香港还是香港,还是他们以为的避风港。

现在不是了。

雪姨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山下的街道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盏灯亮着,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知道,很快就会不一样了。日本人的膏药旗会插满街头,巡逻兵会踩着皮靴从街上走过,那些熟悉的招牌会被换成日文。

“怎么办?”她回过头,声音发颤,“咱们……咱们怎么办?”

穆淮安沉默片刻,看了依萍一眼,又看向陆振华。

“穆家这处房产,”他说,“登记的是英国人的名字。日军进来,八成是要没收的。”

陆振华点点头,没说话。他这些年经历得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认命,什么时候该拼命。

“得走。”穆淮安道,“趁他们还没完全控制局面,往内地走。”

“往哪儿?”雪姨问。

穆淮安想了想:“广西。那边有穆家的旧识,能落脚。”

当晚,一家人就开始收拾行李。

这回比离开上海的时候更仓促。那时候好歹还有三天准备,雪姨还能翻箱倒柜地挑拣,这个要带那个不能扔。现在,连一夜都不一定够。

雪姨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东西,塞着塞着,忽然停住了。

她手里攥着那块红绸子——就是办喜事那天用的那块,上头还绣着鸳鸯。

“这个……带不带?”

依萍看着那块红绸,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那是她成亲那天盖过的。那天她穿着红嫁衣,从楼上走下来,穆淮安伸手扶住她,说“别怕,我接着你”。那天雪姨忙里忙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天陆振华递给她一个红包,别过脸去不看她。

那天她们都不在——如萍、梦萍、尔豪。可那天,依萍还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带。”依萍说,“带着。”

雪姨点点头,把红绸子小心地折好,放进箱子里。

陆振华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收拾,忽然开口:“淮安,船票有把握吗?”

穆淮安摇摇头:“没有。得碰运气。”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穆淮安。

“拿着。”

穆淮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叠钞票和金条。

“爸……”依萍喊了一声。

陆振华摆摆手:“留着也是便宜日本人。”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半山的别墅。

街上已经乱了。

到处是匆匆忙忙的人,扛着包袱,拖着孩子,往码头方向涌。有人在喊“船票涨了三倍”,有人在哭“来不及了”,还有人跪在地上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日本兵的车队从街上驶过,履带碾过路面,轰隆隆的响。车上插着膏药旗,那些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脸上看不出表情。

雪姨紧紧攥着陆振华的胳膊,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

依萍握着穆淮安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码头上人山人海。

往内地的船,一票难求。穆淮安拿出穆家的名帖,又塞了钱,又托人递话,折腾了大半天,才勉强弄到几张船票——还是货船,挤在舱底,和货物挤在一起。

货舱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有人挤在他们旁边,也是逃难的,有老人有孩子,孩子的哭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雪姨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递给那个哭的孩子。孩子的母亲连声道谢,雪姨摆摆手,没说话。

依萍靠在穆淮安肩上,闭着眼,听着船底的水声。

船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依萍睁开眼,悄悄爬上甲板。

外面天已经黑了,海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站在甲板上,回望香港。

那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条灰蒙蒙的线。灯火点点,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叹息。

和离开上海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尔豪信里那句话——

“走的时候,别回头。”

她回过头,看向前方。

海很大,天很阔,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哪里才是家呢?

一九四二年春,广西。

一个小县城,藏在山沟沟里,穷得连鬼子都懒得来。

穆淮安托了关系,租下两间民房,一家人挤着住下。

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雪姨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念叨“这破地方连块像样的红绸子都买不到”,可念叨完了,还是系上围裙,生火做饭。灶台是土砌的,一烧火满屋子烟,熏得她直咳嗽,可饭菜还是端上了桌。

陆振华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远处的大山,一看就是半天。那些山连绵起伏,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他有时候会指着山说,翻过那些山,就是广东,再往东,就是福建,再往北,就是浙江,再往……

他没说完,可依萍知道他想说什么。

再往北,就是上海。

可上海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依萍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这里的云和上海不一样,和香港也不一样。又厚又低,压在山头上,半天不动。有时候看着看着,她就会想,如萍她们那边,云是什么样的?

穆淮安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有信了。”

依萍腾地站起来,接过那张纸。

是如萍的笔迹,字迹潦草,边角烧焦了一小块,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姐:

我们还活着。

韶关也吃紧了,医院天天有伤员送进来,担架队的人一拨一拨地往外抬人,抬回来的比抬出去的少。杜飞的腿又疼了,可他死活不肯歇着,还一瘸一拐地帮着抬担架。我说他你不要命了,他说腿疼不碍事,心里疼才要命。

书桓还在写稿子。他说,只要笔还能动,就得写。写出来,印出来,让更多人知道这边在发生什么。有一次他写了一篇关于伤兵的文章,杜飞看了,哭得跟什么似的。书桓说你哭什么,杜飞说写的那个是我吗?书桓说是。杜飞说那你把我写那么英雄干什么,我就是个瘸子。书桓说,在我眼里你就是英雄。

姐,他们两个,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梦萍在红十字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亮着。她天天跟着医疗队跑,什么地方危险往什么地方去。有一次我问她,你不怕吗?她沉默了很久,说,姐,我看见了太多死人。刚来的时候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些没了的伤兵,梦见自己也死了。后来做多了,就不怕了。她说,姐,人要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就不怕死了。

姐,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东江那边,有一支游击队,叫港九大队。他们专门在日军占领的地方活动,救人,送信,打鬼子。有人认识梦萍,问她愿不愿意帮忙。

梦萍去了。

她说,反正离香港近,说不定能打听到家里的消息。说不定能知道你们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穿着灰布衣裳,背着个包袱,瘦瘦小小的一个,站在那儿,跟我挥了挥手。

她说,姐,等我回来。

我说,好。

姐,你们在哪儿?还好吗?

要是收到这封信,托人捎个话。随便什么话都行,让我知道你们还在。

如萍

民国三十一年春,于韶关

依萍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她把信递给穆淮安,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张纸,研墨,提笔。

墨是粗墨,纸是糙纸,可她的字还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如萍:

我们在广西,一个小县城,穷得鬼子都不来。

都好。雪姨还是天天大嗓门,我爸还是嫌她吵,吵吵闹闹的,和上海的时候一样。

淮安天天出去打听消息,托人递话。他说,只要活着,总能等到你们回来。

你哥……还在上海。

他在那边做什么,我们不知道。可我们知道,他不是汉奸。他在熬。

替我们告诉梦萍——小心,活着回来。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递给穆淮安。

“能寄出去吗?”

穆淮安接过信,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大山,点点头。

“能。”

那天晚上,依萍又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广西的月亮比上海的亮,比香港的大,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一层一层的山,照着山脚下破破烂烂的小县城,照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穆淮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件外衣。

“夜里凉,披上。”

依萍接过来,披在身上。

月亮很亮,照着她,照着穆淮安,照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也照着韶关的如萍、杜飞、书桓。

也照着香港的梦萍。

也照着上海的尔豪。

她忽然想起那年离开上海时,尔豪信里那句话——

“月亮不管地上乱不乱,它都照常亮着。”

是啊。

月亮还在。

人,也还在。

穆淮安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屋里,雪姨还在忙活——大概是在缝补什么,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她的影子晃来晃去。

“这破地方,连块像样的布都买不到!”她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么大嗓门。

陆振华的声音也响起来:“大半夜的,消停会儿行不行?”

“我消停什么消停,这衣裳再不补明天穿什么?”

“明天穿什么明天再说!”

吵吵闹闹的,和上海的时候一样。

依萍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广西的山沟沟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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