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猛地坐起来。
“什么声音?”
穆淮安也坐起来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听着。
没有第二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还有围巾在风里晃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一个人在说话。
说了什么?
听不清。
也许是在说——
别等了。
也许是在说——
等下去。
也许什么都没说。
只是风。
只是风而已。
可依萍知道。
那不是风。
那是——
她不敢想。
她不敢想那是什么。
她只是坐在黑暗中,攥着穆淮安的手,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围巾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扇门。
可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场仗打完。等一条围巾能寄出去。等一句“姐,我回来了”。
等——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围巾也不晃了。
一切都停了。
像是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然后——
“依萍。”
穆淮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书桓上前线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
“信呢?”
“我烧了。”
“烧了?”
“信里有一句话,他让我转告你。可我一直没敢说。”
依萍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话?”
穆淮安沉默了很久。
黑暗里,依萍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他说——”
穆淮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了,让依萍姐告诉如萍——那条灰色围巾,我带到前线去了。’”
依萍愣住了。
“什么灰色围巾?”
穆淮安没回答。
可她想起来了。
书桓第一封信里写过——“想起那次在南京路上,如萍给我买的围巾。灰色的,很软。我一直带着,现在还带着。”
那条围巾。
如萍给他买的围巾。
他带到前线去了。
带着一条围巾上战场。
一个拿笔的人,带着一条围巾,去了一个他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声音发颤。
“我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依萍的声音忽然尖了,“我不担心?我妹妹在张家口,我妹夫在前线,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我不担心?”
“依萍——”
“你别叫我!”依萍甩开他的手,“你们都瞒着我!什么都瞒着我!信烧了,地址不给,消息不说!你们把我当什么?当外人?当傻子?还是当——当那个在等的人,什么都不配知道?”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隔壁有人敲墙:“吵什么吵!睡觉!”
依萍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坐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穆淮安伸出手,想揽她,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
穆淮安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依萍放下手。
“淮安,”她说,声音平静了,平静得不像话,“你告诉我——书桓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寄的?”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依萍重复了一遍,“那之后,你有他的消息吗?”
穆淮安没说话。
“有没有?”
“没有。”
“如萍呢?方明呢?”
“都没有。”
依萍点点头。
她坐在黑暗中,背挺得很直。
“淮安,”她说,“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没回答。
现在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穆淮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依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还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这三个字后面,跟着一句话。
“可我觉得——”
他停住了。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活着。他们都活着。”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穆淮安说,“可我得这么觉得。不然——不然我撑不下去。”
依萍在黑暗中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穆淮安说过这种话。
穆淮安从来不说“撑不下去”这种话。他永远是稳的,是硬的,是那个告诉她“别怕”“没事”“我在”的人。
可现在,他说——不然我撑不下去。
依萍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她握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那我们一起撑。”她说。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紧了。
窗外,风又起了。
围巾又开始晃。
沙沙。沙沙。
像一个人在笑。
又像一个人在哭。
分不清。
可依萍分得清。
那不是风。
那是——
有人在叫她。
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姐。”
依萍猛地坐直了。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有人在叫我。”
穆淮安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依萍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听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是如萍的声音。
是如萍在叫她。
“姐。”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面,装着所有的东西。装着南京路上的围巾,装着张家口的雪,装着那两笼蟹粉的小笼包,装着那一句“我还是你妹妹”。
依萍松开穆淮安的手,下了床。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是一条缝一样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不看天。
她低头看。
看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那个蓝布包。
那个寄不出去的布包。
绳子松了。
依萍愣了一下。
她记得,绳子扎得很紧。她亲手扎的,打了两个结,怕路上散了。
可现在,绳子松了。
像是被人解开过。
依萍的手开始发抖。
她拿起布包,解开绳子,打开蓝布。
里面——
围巾不在了。
蓝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小纸条,折得很小,塞在布包的角落里。
依萍的手抖得厉害,她几乎拿不住那张纸条。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一笔一画的,端端正正。
不是如萍的。
是书桓的。
“依萍姐,围巾收到了。很暖和。”
依萍盯着那行字,盯着盯着,视线模糊了。
围巾收到了。
那条灰色围巾,那条她织了五天、寄了两个月、退了回来、挂在窗前当风铃的围巾——
收到了。
可是怎么收到的?谁拿走的?从哪里拿走的?从窗台上?从蓝布包里?从上海?从张家口?从一个丢了的地方?从一个找不到人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围巾收到了。
书桓说,很暖和。
那就说明——
书桓还活着。
书桓还活着,所以他才能收到围巾。
书桓还活着,所以如萍——
如萍也一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