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照跟在赵卫冕身后，刚踏出北境军大营的辕门，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田垄的青草香扑面而来。
他目光越过赵卫冕，扫过远处，脚步却猛地顿住。
一条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商队正顺着地势，缓缓走近了营里。
再走近一点，就能看见每辆车的车厢里都码得满满当的。
上边用厚实的麻布紧紧裹着，看不出内里究竟是何物件。
赶车的车夫皆是短打扮，手脚麻利。
护卫们腰上都挎着短刀，样子很是稳健。
商队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壮汉。
见赵卫冕出来，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统领，商行第一批货已到，共计三百车。”
“码头那边的货船刚卸完第一船，后续还有两船，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全部卸完。”
赵卫冕微微颔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趟辛苦你们了。”
壮汉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这趟主要跑水路，都在船上，所以不怎么辛苦。”
完后他就招呼着车队，往后边的后勤营而去，“兄弟们加把劲，就要到了！”
商队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渐渐密集起来。
车辕被压得微微下沉，木轮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章天照站在一旁，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的疑云像春日的云雾，越聚越厚。
他是益州同知，执掌本地民政庶务也有一年多了，对州府的粮储，朝廷的漕运规制门儿清。
北境军入驻益州以来，从未提过采购大宗物资的需求，如今突然动用如此多车队，实在反常。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捆扎严实的麻布上，忍不住开口询问。
“赵先生，这支商队运送的……是何物件？”
“看这阵仗，倒像是大宗货物。”
赵卫冕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粮食。”
自从接到往西南平叛的调令后，商队这边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粮食？”章天照瞳孔微微一缩，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些麻布，心里的疑惑却更大。
军队的军饷向来由户部拨付。
但目前他们都清楚，朝廷也没有钱粮了。
所以只给了三万北境军第一批粮食。
之后北境军的粮草从哪里来，还没着落呢。
这也是为什么章天照那么担心的原因。
真要到饿肚子的时候，这些兵痞子哪里会跟你讲道理？
仗着手里有兵有刀，哪里有粮食就抢哪里了。
在这个情况下突然冒出这一车车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从车队来看，显然不是朝廷拨下来的。
而且如果是朝廷划拨下来的，他作为益州知州也会受到消息。
可如果不是朝廷拨下来的，那这些粮食难不成还是北境军自己买的？
可北境军怎么可能拿出如此巨款，采购这么多粮食？
更别说四五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江南春汛初起，加上西南动乱。
各地粮价本就看涨，这么大的采购量，绝非寻常数目。
见他眉头都要打结了，一旁的温正一好心地给他指点了一下。
“你细看看，这车队是什么来头？”
章天照的目光瞬间扫过商队，这才发现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烫着一个小小的暗金色徽记。
那是一个圆形轮廓的图形，中间刻着笔锋遒劲的“冕”字。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日冕商行！”
说起日冕商行，也是一段传奇了。
日冕商行是近两年在江南横空出世的一家商行。
起初并不怎么起眼，只卖着一些普通的北货。
但有一天，店里突然出现了一批色彩艳丽，晶莹剔透的琉璃，一下子出尽了风头。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一道琉璃盏。
薄如蝉翼，流光溢彩。
灯下看着有琥珀色的光在流动，犹如一轮明月般。
此物被当成寿礼献给了当今。
当今龙颜大悦，亲自说出了一句“琉璃为骨，月光为魂”的评价，一下就让日冕琉璃名声大噪。
之后日冕商行趁势推出各种琉璃制品。
小到精美的首饰器具，大到普通的琉璃瓦之类的东西，赚得盆满钵满。
也不是没有人盯上这家商行，但是全都被收拾了。
而之后，日冕商行又推出了香皂，高度酒，以及近期开始盛行的水泥等。
每一样都是独家产品，且一推出就遭哄抢。
依托于江南水路四通八达的原因，据说订单早已经排到大半年之后。
而这股风去年就已经从江南吹到益州这边来了。
益州也有相关的产品在售卖，那些东西上边都印着日冕的徽记。
所以章天照一眼就认出来了。
外界一直传闻日冕商行幕后东家身份神秘，却无人知晓底细，没想到竟会和北境军扯上关系。
章天照盯着那个徽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
日“冕”的冕，跟赵卫冕的“冕”是同一个字！
所以……
是他想的那般吗？
如果是的话，那北境军……
想到某个可能性，章天照心头一跳，脸色就带出来了几分。
赵卫冕正好看过来，挑了挑眉，“章大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差？”
章天照心中一紧，赶紧敛下神色，“可能是昨日去地里转了一圈，出了汗又叫风给扑了，有些头重脚轻。”
赵卫冕颔首，语气关心道，“章大人可得注意身体才行，益州上下都得靠你呢。”
章天照垂眸谢过他的关心，随即找借口匆匆离去。
离开前，赵卫冕叮嘱他。
“刚才商议的关于上奏朝廷筹建水师的折子，还望章大人多上点心，不要耽误了。”
“自不能忘记。”章天照对着赵卫冕草草拱手，便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背影里甚至带着几分仓皇。
温正一摇摇头，“怕不是把他给吓坏了吧。”
赵卫冕不怎么在意，“如果这样就吓坏了，那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们章大人了。”
这可是刚一来，就敢敢暗戳戳算计他们，把北境军当枪使的人，怎么可能胆子那么小？
温正一一想也是。
虽然表现得挺老实，但这位也是个不简单的人呢。
“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选了。”
赵卫冕意味深长地道，“章大人可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