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垂落,如银河倒悬,持续了整整三日。
阴煞峰终年缭绕的灰黑色雾气,在这三日里,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尽管老妪以毕生修为催动护峰大阵,又辅以数件压箱底的混淆天机之宝,将那月华漩涡的异象竭力约束在峰顶百丈范围,但那源自太阴星辰的纯净力量,终究带着某种难以完全遮蔽的道韵。
第一日,异象初显,尚不明显,只引得阴煞峰内一些修炼阴属性功法的弟子感到灵力格外活跃,以为是峰主在演练某种大神通。
第二日,入夜后,峰顶那银辉漩涡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虽被阵法扭曲、淡化,但落在某些存在眼中,已如夜中萤火。
第三日,黄昏时分,最后一丝天光敛去,太阴星的力量达到三日来的峰值。阴煞峰上空,那被极力压抑的月华漩涡,其核心处竟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尊贵的紫色光晕,一闪而逝。
就是这一抹紫晕,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云宗这片深潭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首先察觉的是观星阁。
此阁位于青云宗地势最高、灵气最为清朗的“观星峰”顶,通体以“观星玉”砌成,白日吸纳日光,夜晚则与周天星辰隐隐呼应。阁内布有“周天星斗大阵”,可观测天象变幻,推演吉凶气数。
阁顶,一座直径逾十丈的巨型浑天仪正在缓缓自行转动,其上镶嵌的千百颗“星核石”闪烁着微光,模拟着夜空星辰轨迹。浑天仪下方,数名身着星纹道袍的弟子正忙碌记录着星力数据。
忽然,浑天仪东北角,对应阴煞峰方位的一颗主星石,毫无征兆地亮起一抹柔和的银光,旋即,一丝极细微的紫气自银光中透出,虽只存在了刹那,却已足够醒目。
“嗯?”一名负责值守的中年执事霍然抬头,紧盯着那颗异常闪烁的星石,脸色微变。他快步走到阁楼内侧一面布满复杂星图的玉壁前,双手掐诀,道道灵力打入玉壁。玉壁上星光流转,阴煞峰方位的星图迅速放大、清晰,最终显化出一幅模糊的景象:一片灰黑雾气中,有银色漩涡隐现,核心一点紫芒,虽已黯淡,却留下了清晰的道痕。
“太阴星力异常汇聚……伴有……紫气?”中年执事瞳孔收缩,失声低呼,“这、这是……阴姹之体觉醒,引动太阴赐福的异象?不,不对,阴姹之体虽罕见,但记载中并无紫气伴生……难道是更古老的某种月华体质?”
他不敢怠慢,立刻捏碎一枚传讯玉符,同时疾步冲向阁楼深处。
观星阁最深处,是一间布满星辰轨迹的静室。一名白发披散、面容枯槁如老树皮的老者,正对着一面古朴的青铜镜盘静坐。镜盘中并非倒影,而是无数细密如沙的星光流淌,演绎着玄奥难言的天机变化。他便是观星阁阁主,人称“天机子”,金丹中期修为,精研天机术数二百余载。
“阁主!”中年执事在门外躬身,声音带着急促,“东北方阴煞峰区域,有异常太阴星力汇聚,伴有刹那紫气显化,疑似……有古老月华体质觉醒!”
静室内,流淌的星光微微一顿。
天机子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无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深邃莫测。他并未回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遥远处阴煞峰的方向。
良久,他眼中星云渐息,恢复成寻常老者般的浑浊,只是眼底深处,有精光掠过。
“紫气东来,太阴垂青……古籍有载,‘太阴紫姹’,月华仙体之极致,得之可窃月华,近道长生……”天机子喃喃低语,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想到,在这青云宗内,竟潜藏着如此璞玉……不,是蒙尘的明珠,如今尘尽光生。”
他站起身,静室内的星光仿佛随之波动。
“备礼,随老夫去一趟阴煞峰。”天机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中年执事凛然应诺,旋即迟疑道,“阁主,此事是否需先禀报宗主或太上长老?”
天机子脚步微顿,缓缓道:“先去看看。这等体质,是福是祸,尚未可知。阴煞峰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
——
几乎在同一时间,青云宗深处,一座常年被厚重玄冰封印、灵气稀薄近乎绝地的孤峰之底,幽深黑暗的洞窟最深处。
这里寂静了不知多少岁月,唯有万载玄冰散发出的寒意,将时间都仿佛冻结。
洞窟中央,一座完全由玄冰雕成的莲台上,盘坐着一名老妪。她身着破旧灰袍,满头银发枯槁如草,脸上皱纹层层叠叠,深如沟壑,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仿佛一具坐化了千年的尸骸。
然而,就在阴煞峰顶那抹紫气闪现的刹那。
老妪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洞窟内永恒的死寂被打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翳。但就在这双看似行将就木的眼眸开阖的瞬间,洞窟内的黑暗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又或者,是被这双眼睛吞噬了光芒。
她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阴煞峰的方向,视线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岩与玄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清冷殿中,那个被月华包裹的少女身上。
“……太阴……紫姹……”干涩沙哑,如同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窟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贪婪,有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天不绝我……终于……等到了一丝契机……”
她并未起身,只是那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嗡——
洞窟内,那万载玄冰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古老邪异的黑色符文。这些符文不断变动着,汇聚成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细线,悄无声息地钻入虚空,朝着阴煞峰的方向延伸而去。
做完这一切,老妪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芒熄灭,重新闭上,恢复了那副死寂坐化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唯有洞窟中,残留的那一丝更加深邃的阴寒,证明着某个古老存在的目光,已然投注。
——
阴煞峰,清冷殿。
老妪盘坐在陈雨床边,面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不少。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催动大阵,压制并混淆天象,对她这具本就枯竭的身躯是不小的负担。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浑浊的目光紧盯着殿外阵法光幕的每一丝波动。
忽然,她面前虚空一阵荡漾,一枚淡金色的传音符浮现,燃烧,传出天机子那平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阴煞峰主,观星阁天机子,求见。”
老妪眼皮低垂,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观星阁执掌天象观测,能第一个察觉,并不意外。
她挥袖,暂时将殿内阵法打开一道缝隙:“天机子道兄,请进。”
片刻,天机子那清瘦的身影踏入清冷殿。他先是目光扫过殿内,在陈雨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震撼,随即恢复平静,对老妪拱手:“阴煞峰主,叨扰了。”
“坐。”老妪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声音平淡。
天机子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峰主,贵徒之事,观星阁已有所察。太阴星力汇聚,紫气显化……若老夫所料不差,可是传说中的‘太阴紫姹’之体?”
老妪沉默,算是默认。
天机子叹了口气:“峰主,此等体质,万年难遇,乃是真正的大道种子。于宗门而言,是天大喜事,亦是……滔天祸端。”
“祸从何来?”老妪反问。
“怀璧其罪。”天机子沉声道,“此等体质,一旦消息走漏,莫说周边诸宗,便是中土神州那些庞然大物,也会闻风而动。届时,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你我,甚至由不得青云宗了。依老夫之见,应立即上报宗主,请太上长老共同决议,集全宗之力庇护,并尽快为其寻得太阴属性无上功法,倾力培养,方为正道。”
“上报?”老妪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带着浓浓的讥讽,“然后呢?将她当作奇货可居的筹码?还是送去给某个寿元将尽的老怪物充当延寿的炉鼎?天机子,你我相识数百年,宗门里那些龌龊事,你看得还少吗?”
天机子面露尴尬,欲言又止。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身为观星阁主,察觉如此重大之事若不禀报,便是失职。
“此事,老身自有计较。”老妪语气斩钉截铁,“在吾徒有自保之力前,消息绝不能出阴煞峰。道兄今日前来,是客。若是来做说客,就请回吧。”
天机子看着老妪那决绝而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梁,又看了看玉床上那纯净如月下初雪的少女,最终长叹一声:“罢了。老夫今日……只是来探望故人,与老友论道,别无所见。”说着,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地上,“此乃‘蕴神丹’,对稳固神魂略有小补。峰主保重,这孩子……也保重。”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老妪看着地上的玉瓶,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天机子能暂时稳住,其他人呢?
果然,天机子离去不到半个时辰,又一道传音符火急火燎地飞入,燃烧后,传出一个威严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
“阴煞峰主,执法堂韩厉,有要事相商,还请撤去阵法一见。”
韩厉!执法堂首席长老,金丹初期修为,为人刚愎狠厉,在宗内权势颇重,且与阴煞峰一脉素无来往,甚至因早年一些资源争夺,有些嫌隙。
他来做什么?
老妪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执法堂名义上执掌宗门法度,其长老来访,若无正当理由,不好直接拒之门外。她略一沉吟,挥手暂时撤去了殿门处的禁制。
“韩长老,请进。”
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一名身着玄黑色执法长老袍服、面容阴鸷、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玉床上的陈雨,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中蕴含的灼热与贪婪,几乎毫不掩饰。
“哈哈,阴煞峰主,恭喜恭喜!”韩厉笑声洪亮,却带着一股虚伪,“早就听闻峰主新收了一位弟子,天资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月华绕体,道韵自生,怕是传说中的特殊体质吧?此乃我青云宗大兴之兆啊!”
老妪面无表情,挡在陈雨床前,隔绝了他的视线,冷冷道:“韩长老谬赞了。小徒不过是修炼出了点岔子,引动些许阴气,当不得特殊体质之说。不知韩长老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韩厉对老妪的冷淡不以为意,目光依旧试图绕过她看向陈雨,笑道:“峰主何必自谦?此等异象,岂是寻常修炼岔子能引动?老夫此来,一是道贺,这二嘛……”他话锋一转,笑容收敛几分,带上了一丝压迫,“听闻这丫头的兄长,是我外门弟子,名叫陈浊?”
老妪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是又如何?”
“不如何。”韩厉捋了捋长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只是此子,近来在外门颇有些‘名声’。数月前黑风洞任务,与他同行的弟子尽数陨落,唯独他生还,还带回了血煞子的人头。此事虽有诸多巧合,但未免太过蹊跷。老夫身为执法长老,对任何可能危害宗门安全之事,都需详加查问。更何况……”
他故意顿了顿,盯着老妪,缓缓道:“此子所修功法,据闻颇为诡异,不似我青云宗正统。他既是这丫头的兄长,老夫难免要多加‘关照’一番,看看是否与某些邪魔外道有所牵连,以免……玷污了这丫头的清誉,耽误了她的道途啊。”
字字诛心,句句威胁!
老妪眼中寒光一闪,枯瘦的身躯内,一股压抑已久的磅礴气势隐隐升腾,整个清冷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连空气中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韩厉!”老妪声音嘶哑,却带着金石之音,“你是在威胁老身?”
韩厉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杀意,面色微变,后退半步,体内灵力暗自运转,脸上却重新堆起笑容:“峰主言重了,老夫只是依法办事,职责所在。想必峰主也不愿令徒的兄长,与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扯上关系吧?”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气氛剑拔弩张。
良久,老妪周身气势缓缓收敛,但目光依旧冰冷如刀:“韩长老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小徒需要静修。”
韩厉见好就收,知道今日难以达成更多目的,便顺势拱手:“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了。不过……”他转身走向殿门,在即将踏出时,微微侧头,意味深长地道,“那陈浊,老夫会好好‘关照’的。峰主,放心。”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已出了清冷殿,化作一道黑色遁光远去。
殿门在老妪挥手间轰然关闭,阵法重新升起。
老妪站在原地,望着韩厉离去的方向,苍老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她缓缓坐回陈雨床边,看着少女无知无觉的睡颜,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孩子……是福是祸,终究是躲不过。”她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你放心,只要老身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动不了你。只是你那哥哥……”
她望向殿外,陈浊所在的外门方向,眼中忧虑更深。
韩厉此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他今日未能得逞,必定会将主意打到陈浊身上,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
“小家伙,你可要……快些成长起来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清冷殿冰寒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