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文学 > 其他小说 > 葬道行 > 第五十三章 渊底遗迹
声音并不宏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规则,直接在灵魂层面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让陈浊刚刚因筑基而稳固许多的神魂都微微震颤。
陈浊强忍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以及识海中的震荡,竭力挺直脊梁,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令人窒息的灰黑色光芒,望向祭坛顶层那悬浮的葬道之碑。只见在那爆发出的强烈光芒中,一道虚幻、模糊、却无比凝实的身影,正自漆黑的碑面之中,缓缓浮现、升起。
那是一个老者的形象。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一件样式极为古朴、仿佛由灰色雾气织就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如同包容了万古星空的寂灭与重生,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陈浊,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更多的则是一种历经无尽沧桑后的疲惫与淡然。
“前辈……”陈浊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与震撼,对着那道虚影,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陈浊,守墓一脉第十代传人,见过前辈。不知前辈是……”
“吾乃此碑之灵。”老者的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陈浊识海响起,也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殿堂中,“你可以称吾为‘碑灵’。吾之存在,与此碑一体,守护此地,亦等待守墓传人,已不知多少岁月。”
碑灵?葬道之碑自行诞生的灵智?陈浊心中恍然,这等传说中的圣物,历经万古,吸收天地道韵,孕育出碑灵,并非不可能。
“原来如此。晚辈误入此地,惊扰前辈,还请恕罪。”陈浊态度依旧恭敬。从这碑灵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远超葬山真人的古老与强大,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与存在本质的差距。
“无妨。你非误入,而是因果牵引,天命所归。”碑灵虚影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陈浊身上,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身负道冢,冢气精纯,更是铸就了‘九层葬塔’这等前所未有之道基……不错,不错。你的根基,比第七代那倔强的小子,要扎实得多,潜力也更大。”
第七代?陈浊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前辈认识葬山祖师?”
“认识?”碑灵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追忆与淡淡的怅然,“岂止认识。那小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他天赋不错,性子却最是执拗,认准了要镇压这玄阴魔渊,守护此方地域安宁,谁劝也不听。最后……”碑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望向了外面祭坛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带领三百六十一名弟子,血战于此,以身补封,魂镇渊口……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陈浊默然。能从这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碑灵口中,听到对葬山真人“是个好孩子”的评价,更能感受到那份惋惜。可以想见,葬山真人在其心中,确有分量。
“前辈,此地……究竟是何所在?这葬道之碑,又为何会在此处?玄阴魔渊之下,到底是什么?”陈浊将心中最大的疑问,一股脑问了出来。他隐隐感觉,这葬魂渊底的秘密,或许关乎守墓一脉的根本,也关乎这方天地的真相。
碑灵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过于久远的记忆,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对眼前这修为尚浅的传人诉说。最终,他抬起那由光影构成的、略显虚幻的手,对着周围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点灰芒自他指尖亮起,随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残破的殿堂、巨大的祭坛、漆黑的石碑……一切都在淡去、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无垠的、深邃的、星空黯淡的宇宙虚空!
陈浊和陈雨(陈雨虽畏惧,但也好奇地躲在哥哥身后看着)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星空之中,上下四方,皆是浩瀚星河,但那些星辰的光芒,大多显得暗淡、冰冷,甚至有些星辰表面布满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球。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破败、行将就木的末日气息,弥漫在这片星空中。
“看。”碑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叙述古老史诗的平静。
话音未落,那黯淡星空的深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无法形容其巨大的、仿佛横贯了整个宇宙的漆黑裂缝!裂缝边缘,流淌着粘稠的、仿佛能污染一切的暗红色与污浊的黑色光芒!
紧接着,一只庞大到超乎想象、完全由翻滚的、不断变幻形态的黑暗、扭曲、不可名状物质构成的巨手,自那裂缝之中,缓缓探出!巨手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湮灭,无数法则的锁链显现、绷紧、然后崩断!那些暗淡的星辰,但凡被巨手的阴影稍稍触及,便毫无抵抗之力地无声爆炸、解体,化为最原始的混沌能量,然后被那巨手吸收,使其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恐怖!
星辰爆炸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附近的星域。陈浊“看”到,在一些尚未彻底毁灭的星辰上,有无数散发着强大气息的生灵在惊恐地奔逃、在绝望地祈祷、在徒劳地抵抗。他们有的驾驭着法宝遁光,有的结阵自保,有的仰天怒吼发出不甘的悲啸……但在这毁天灭地的巨手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爆炸的光芒中,倒映出他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容,和无尽的恐惧与怨恨。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巨手如同收割麦子般,轻易地抹去一片又一片的星域。它所代表的,是纯粹的、终极的、无法理解的“混乱”、“吞噬”与“终结”。
就在整个星空似乎都要在这只巨手下彻底沉沦、化为虚无的绝境时刻——
星空的一角,一道孤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是一个男子。身形挺拔,一袭朴素的黑袍,在星空中猎猎作响,长发如瀑,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混沌光芒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仿佛蕴含着诸天万界的生灭轮回,平静,深邃,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超越一切的漠然。
他望着那只正在肆虐、吞噬星空的恐怖巨手,以及巨手后方那仿佛连接着宇宙之外无尽邪恶的漆黑裂缝,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气势爆发,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那巨手和裂缝的方向,虚虚一握。
动作轻描淡写,却仿佛牵动了整个宇宙的法则。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令万物终结、时光停滞、因果断绝的“场”蔓延开来!那并非杀气,也非毁灭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根源的、代表着“归宿”、“寂灭”、“终末”的“道”的显化!
那只正在逞威的、不可一世的黑暗巨手,在这“场”出现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其上的黑暗物质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沸腾、消融,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惨嚎!
男子不为所动,握紧的右手,轻轻向回一收。
轰——!!!
无法形容的巨变发生了!并非空间的破碎,也非能量的爆炸,而是一种“概念”上的“被抹除”!那只庞大无匹的黑暗巨手,连同其后方那横贯星空的恐怖裂缝,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名为“终末”的巨口吞下,从存在本身开始,寸寸湮灭、收缩、直至彻底消失!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那片被吞噬、被毁灭的残破星空,记录着刚才那灭世的一幕。
而男子虚握的右手中,多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灰暗、内部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景象流转的珠子。那珠子散发出微弱却永恒的光芒,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颗珠子,仿佛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身后那片幸存下来、却早已支离破碎、充满了绝望与麻木的星空,以及星空中那残存的、用恐惧与茫然目光望着他的无数生灵。
他开口,声音并不宏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平静,漠然,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地至理般的威严:
“葬道者,葬的从非生灵,亦非世界。”
“葬的,是这已然腐朽、沉疴难返、走到了尽头的……旧纪元。”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纪元有终,万灵同寂。此乃定数,非人力可逆。”
“你们若信我,若愿随我,便舍了这旧壳,抛了这残念,入我‘葬道’,于寂灭里求一点不灭真灵,或可于下一个纪元之初,得见新生之曙光。”
“若不信,若不舍……”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幸存星辰上蝼蚁般的众生,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听到者灵魂冻结,“便随这行将就木的旧纪元,一起……葬了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虚空,消失不见。唯有那颗灰暗的珠子,被他随意地抛入星空深处,化作一点微光,不知落向何处。
而在他身后,那些幸存下来的星辰与生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更深沉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迷茫之中。
星空幻象,到此戛然而止,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模糊、消散。周围的景象重新恢复成那座残破的古老殿堂,巨大的祭坛,以及悬浮的葬道之碑和碑前的碑灵虚影。
陈浊站在原地,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开天辟地又毁天灭地的神话史诗。他怀中的陈雨更是早已吓傻了,紧紧抱着哥哥的腰,小脸埋在他衣服里,不敢再看。幻象中那股纪元终结、万物同葬的恐怖气息,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再现,也绝非他们这等修为能够承受。
“看……看到了吗?”碑灵虚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那,便是守墓一脉的起源,或者说,是‘葬道’第一次在这方宇宙显现,并……葬送了一个旧纪元。”
陈浊喉咙干涩,声音嘶哑:“那个黑袍男子……他……”
“他,便是初代守墓。或者说,是‘葬道’的源头,是第一个明悟并践行‘葬道’,亲手为一个旧纪元送葬的存在。”碑灵缓缓道,“后世所谓守墓一脉,皆可追溯至他。守的,并非墓,而是‘葬’后,那一点可能存在的、新生的‘希望火种’。葬去腐朽,方能迎来新生。这便是守墓一脉存在的根本意义。”
“那……那颗珠子?”陈浊想起最后,初代守墓手中凝聚的灰暗珠子。
“那是‘纪元之核’,或者说,是那旧纪元最后一点被‘葬’去的精华,被剥离出的、不含疯狂与腐朽的‘纯粹终结’之意所化。”碑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的地面,望向了更深处,“你脚下的这片‘玄阴魔渊’,其最深处封印的核心,便有着类似的东西。那是上一个、或者上几个纪元,被‘葬’去的、未曾彻底消散的‘终结’与‘疯狂’的残留,混合了无穷的怨念与不甘,形成的‘魔渊’。葬山他们镇压的,便是其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所化的魔物。”
陈浊心头剧震!葬魂渊,玄阴魔渊,竟然与纪元生灭、与守墓一脉的起源使命,有着如此直接而恐怖的联系!
“那……那初代守墓,后来去了哪里?守墓一脉,为何会传承至今,又为何……似乎并未广为人知?”陈浊追问。
碑灵虚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浊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复杂:“初代……他有他的路,他的使命,早已超脱了这方天地的范畴,去向不可知之处。至于守墓一脉的传承……”他看向陈浊,目光深邃,“‘葬道’太过特殊,也太过沉重。并非人人可承,亦非人人愿承。且‘葬’之真意,与现存纪元的‘生’之法则,天然对立。故守墓一脉,注定隐于暗处,行于边缘,唯有在纪元将终、或有大恐怖将临之时,才会应运而生,执行其‘葬’之使命。大多数时候,世人……并不知我们的存在,亦无需知晓。”
他看着陈浊,缓缓道:“你,是第十代。在你之前,有九位先辈,各自完成了他们时代的使命。而你这一代……”碑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浊,看向了冥冥中不可测的未来,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期待?“或许,会是最为关键,也最为艰难的一代。我在此地,感应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线’正在收拢,一些早已被埋葬的‘因’,正在结出新的‘果’。玄阴魔渊的异动,也远超以往任何时期。葬山他们的封印,恐难持久。”
陈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艰难的一代?玄阴魔渊异动?联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妹妹的特殊体质,韩厉的觊觎,以及冥冥中那股被卷入漩涡的感觉……难道这一切,都并非偶然?
“前辈,那我该怎么做?魔渊之下,到底是什么?我要如何才能……”
“你,现在太弱了。”碑灵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虚影微微摇头,“知道太多,对你,对这片尚在成长中的天地,都未必是好事。九层葬塔,你不过刚刚筑就第一层,对《葬经》的领悟,对‘葬’之真意的体会,都还在皮毛阶段。现在的你,连靠近魔渊真正入口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探究其下秘密,承担守墓之责。”
“离开这里吧。”碑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沿着祭坛东侧,第三条被碎石掩埋的甬道,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有一座残破的、与外界相连的单向古传送阵,或许可将你二人送出此渊。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努力修炼。夯实你的道基,提升你的修为,领悟《葬经》真意,掌握葬道神通。待你九层葬塔,至少筑就三层以上,对‘葬魂音’乃至更高深的葬道之术有所成就,并且……拥有至少金丹期的实力时,再来此地。”
“届时,我自会告诉你更多,关于守墓一脉的过往,关于玄阴魔渊的真相,以及……你这一代,需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陈浊沉默。他知道碑灵说的是事实。筑基期,在这等涉及纪元生灭、天地大秘的存在面前,确实渺小如尘埃。强行探究,只是自取灭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与不甘,对着碑灵虚影,再次郑重抱拳行礼:“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迷津。他日修为有成,必再来此,聆听前辈教诲,履行守墓之责!”
碑灵虚影微微颔首,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记住,小子。守墓一脉的使命,从来不是杀戮,不是毁灭。而是在必要的时刻,有勇气、有能力,去执行那最为残酷,却也最为慈悲的‘葬送’。葬去腐旧,方有新生。此中真意,你需用一生去体悟。走吧……保重。”
最后一个字落下,碑灵虚影彻底消散。葬道之碑上爆发出的灰黑色光芒也迅速收敛,恢复成那深邃平静的漆黑,缓缓旋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殿堂内,重归死寂。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古老的煞气,依旧在缓缓流淌。
陈浊站在原地,望着那悬浮的漆黑石碑,久久不语。今日所见所闻,对他的冲击,远超以往任何时刻。守墓一脉的真相,纪元葬送的宏大,自身肩负的沉重……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哥……”陈雨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小女孩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惧,但更多的是对哥哥的依赖。
陈浊低头,看着妹妹,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无论如何,眼前最重要的,是带着妹妹安全离开这里,然后,变强!不断地变强!为了守护妹妹,为了探寻母亲失踪的真相,也为了……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守墓一脉的使命。
他握紧妹妹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那神秘的葬道之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祭坛东侧,那被碑灵指明的、堆满碎石的方向走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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