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苏栀意开口,她身旁的商彦先动了。
他那只还带着药草味的手猛的收紧,将苏栀意整个人扣进怀里。
商彦没看温婉,只是撩起眼皮,冷冽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看向书房门口。
商南山夫妇和林雨萌站在那儿,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让整个空间都变得很压抑。
“苏栀意是我的妻子。”
商彦的声音很冷:“商家的任何事,她都没必要回避。不管是外面的麻烦,还是家里的治疗,我都跟她一起面对。”
这番话是直接的偏爱,也让温婉难堪。
温婉脸上的职业笑容僵硬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难堪和嫉妒。
但她很快调整好了呼吸,嘴角重新勾起专业的弧度。
她知道商彦很强硬,但这个家里,总有容易被说服的人。
温婉的目光绕过商彦,落在了屋里情绪最不稳定的林雨萌身上。
“雨萌姐,”温婉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充满了专业人士的关切,“我理解你的心痛和焦虑。你是小宝的亲生母亲,没有人比你更爱他。可正因为这份爱,我们才更要讲究科学。”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带着引导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是一个很精密的过程。它涉及到认知重构、情绪脱敏、记忆修复。任何非专业的善意尝试,都可能造成二次创伤,让孩子的情况变得更复杂,甚至不可逆。”
“非专业”这三个字,让林雨萌瞬间感到窒息。
“不可逆”这三个字,狠狠的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苏栀意再厉害,她懂什么是认知重构吗?
她懂什么是病理性防御机制吗?
不懂。
而眼前的温婉,履历优秀,顶着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名头,说的每个字都带着科学的权威。
林雨萌心里紧绷的弦,在“不可逆”这三个字面前,断了。
她看苏栀意的眼神变了,从感激、愧疚,迅速变成了恐惧和防备。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儿子冒任何风险,一点都不能。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林雨萌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苏栀意的手臂。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声音嘶哑而绝望。
“栀意……算大嫂求你了……”
林雨萌仰着头,满脸都是泪水,样子很狼狈,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我们就让专业的人来,好不好?我每天晚上都听着他在房间里撞墙,用头撞!我快疯了!你也是女人,你将心比心行不行?”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质问和哀求:“我真的不能拿我的孩子去赌那个万一!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赔得起吗?算我求你了,你先避一避,就当是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当是为了小宝,行吗?”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苏栀意的心里。
苏栀意可以反击全世界的恶意,却挡不住一个母亲用母爱和眼泪编织的囚笼。
她缓缓抬眼,视线越过林雨萌,看向门口。
婆婆林知音早已扭过头,用丝帕捂着嘴,肩膀剧烈的抖动,压抑的哭声表明了她的立场。
公公商南山,那个平日里腰杆笔直的老人,此刻却疲惫的闭着眼靠在门框上。
最终,他所有的挣扎,都化成了一声充满无力的长叹。
这一声叹息,是默认,是妥协,也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苏栀意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冰冷。
在所谓的专业利弊和血缘亲情面前,她这段时间的付出、她和商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情,都变得无足轻重。
商南山是个务实的人,在孙子的性命面前,他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稳妥、更科学的路。
苏栀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很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开了商彦想要拉她走的手。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林雨萌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上,一寸一寸,冷静而坚定地将她的手指掰开。
她没看旁边得意的温婉,只是直直盯着林雨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沉稳:
“好,大嫂,我答应你。”
林雨萌的哭声停了,愣愣的看着她。
苏栀意松开手,任由林雨萌被温婉扶住。
她的背挺得很直,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反而带着一种郑重:
“我退让,不是因为我承认自己不专业,更不是因为我怕谁的权威。只是因为,你是小宝的母亲,我尊重你身为母亲的决定,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为难。”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稳,没有看温婉一眼。
温婉眼底的胜利感快要溢出来。
她立刻换上体贴的面孔,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雨萌,用一种主人的口气说:
“雨萌姐你放心,我现在就让助理把我的行李送过来。今晚开始,我就搬进来住,二十四小时陪护。只要有我在,小宝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栀意走出书房,步子迈得很稳,冷静的向前走。
身后,商彦带着怒火想追上来。
“别跟来。”
苏栀意回头,一个眼神就把商彦定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那眼神像是在说:相信我,这只是开始。
深夜,整栋别墅都异常安静。
苏栀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小宝的房门口。
隔着厚厚的门,她都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压抑痛苦的呜咽,还夹杂着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让她的心口一阵阵的疼。
“哒、哒、哒。”
一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温婉穿着真丝睡袍,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里面的红酒在月光下晃动。
她慢悠悠的走过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栀意,眼里的轻蔑和胜利不再掩饰。
“苏小姐,怎么,还不死心?”
温婉抿了口红酒,笑着说:“作为专家,我得提醒你,你现在的负面情绪很重,只会干扰孩子。我已经给他注射了小剂量的镇定剂,这是标准流程,能让他深度睡眠,避免自我伤害。科学,懂吗?”
苏小姐。
这称呼改的真快。
她又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忠告的意味:“你嫁得很好,苏栀意。安分当你的商太太,摆弄你的花草,享受你的富贵生活,那才是你的领域。医学和心理学,是我的战场。别再越界了,那只会让你显得可笑。”
苏栀意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却完全无视了她,转头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砰。”
房门关上,将温婉错愕恼怒的表情隔绝在外。
苏栀意背靠着门板,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压抑的寒意终于显露出来。
想把她从这个家里踢出去?
温婉,约翰斯·霍普金斯教了你理论,却没教你,在这里,谁才是真正能掌控人心的人。
苏栀意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月光。
她走到书桌前,从最里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画本。
那一排削的很锋利的绘画铅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既然常规的专业行不通,既然他们选择相信冰冷的科学,那她就用自己的办法,来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治愈。
正当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铅笔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商彦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火气。
“我受不了了,”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沙哑,“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女人扔出去。”
苏栀意却回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极淡却充满信心的笑容,“不,让她留着。”
“栀意!”商彦不解的看着她,“他们那样对你!”
“他们不是不信我,他们只是更害怕失去。”
苏栀意拿起一支铅笔,在指尖转动。
“温婉用恐惧当武器,当然有用。但恐惧只能用来摧毁,不能用来重建。”
她抬眼看着商彦,目光很亮:“她以为战场在小宝的房间里,错了。真正的战场,在意识的深处。在那个领域里,她才是外行。”
“她会用药物让小宝安静,用谈话让他顺从。家里人会看到‘效果’,会以为那就是好转。但她拿不走病根,也解决不了创伤的源头。”
苏栀意将画本摊开在桌上,“我不需要去跟她争抢小宝。我要做的,是建造一个他渴望的全新世界。一个安全、温暖、有光的世界。时候到了,他会自己走出来。”
商彦的怒火在她的自信面前,一点点消融,最终化为全然的信任。
“我需要做什么?”
“帮我找一些材料,”苏栀意拿起铅笔,悬停在雪白的纸上,“去问问大嫂,出事之前,小宝最喜欢的童话故事、最爱看的动画片,所有他曾经珍视过的东西,都告诉我。”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