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八点,滨城电台调频FM98.6。
熟悉而温暖的片头曲《星空下的摇篮曲》准时切入,轻柔的钢琴音符响起,预示着《心灵厨房》节目的开始。
往常这个时候,苏栀意会用那句标志性的开场白——“今天咱们吃点什么”,来开启一段关于美食与人生的旅途。
但今天,直播间里的气氛很肃穆。
红色的“ONAIR”指示灯无声的亮着,光芒映照在她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没有往日的轻松,反而透出坚定而温柔。
她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那本就自带磁性的声线此刻更添了几分抚慰人心的感觉,顺着电波,传进了滨城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听众,晚上好。我是苏栀意。”
“今天,我们不聊菜谱,不谈美食。”
“我想将这宝贵的节目时间,留给一个特别的小听众,也留给所有在黑夜里因为害怕而不敢闭上眼睛的孩子们。”
“这是一个全新的尝试,一个专门为你们准备的栏目,它的名字叫——小狮子的睡前故事。”
与此同时,商家别墅。
二楼小宝的房间不像儿童房。
墙壁、床单、家具都是刺眼的白色。
温婉所谓的脱敏治疗已经进入了第三天。
小宝的反应,从第一天的尖叫抗拒,变成了现在的死气沉沉。
他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白色床单上,四肢僵直。
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没有焦点。
温婉就坐在床边,姿态优雅,手中拿着一叠蓝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代表黑暗与怪物的抽象图形。
她一张张的在小宝眼前翻动,嘴里念着冰冷的数据:“你看,心率波动幅度降低了百分之五,瞳孔对图形的排斥反应时间缩短了三十秒。这说明他正在适应,这就是巨大的适应性进步。”
林雨萌坐在床的另一边,看着儿子那张了无生气的小脸,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呼吸困难,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甲泛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了这位专家的治疗。
就在这时。
“滋滋——”
墙角那个被遗忘的旧收音机突然传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声,随后,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女声流淌出来。
那是林知音下午来看小宝时,觉得房间太过死寂,顺手搁在那儿的。
她随手一调,频率刚好定格在FM98.6。
“……在遥远的奇幻森林里,住着一只叫光光的小狮子。他很特别,因为他有一身温暖的金色毛发。可是,光光有一个秘密,他很胆小。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不敢睡觉,他觉得山洞外面的黑暗里,藏着一只专门吃掉小孩子快乐的瞌睡怪兽。”
苏栀意那独一无二的声音,带着某种特别的力量。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小宝原本僵直的小腿,突然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林雨萌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猛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儿子。
她清楚的看见,小宝的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速度,一点一点的,转向了收音机的方向。
他的小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个温柔的声音。
温婉皱了皱眉,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感到不满,正要起身关掉,却被林雨萌用眼神制止了。
收音机里,故事在继续。
“……光光每天都在等啊等,他希望太阳永远不要下山,这样瞌睡怪兽就不会来。可森林里的一只小松鼠悄悄告诉他,瞌睡怪兽其实不是想吃掉谁,它只是太孤单了。因为它长得黑乎乎的,所有小动物都怕它,没有谁愿意跟它玩。它把大家的玩具藏起来,只是想让大家注意到它。小松鼠说,只要你勇敢的对它笑一笑,对它说一声‘你好’,它就会把所有宝贝都还给你,还会把甜美的梦境作为礼物送给你。”
这一晚,苏栀意没有接听任何一个热线电话。
她用了整整十五分钟的时间,以一种极其温柔、语速平缓的叙述,为滨城所有的孩子,讲述了一个充满光与善意的童话。
故事的结尾,她轻声说:“好了,光光对着黑暗笑了笑,瞌睡怪兽果然变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云,把月亮星星都还给了夜空。现在,我的小狮子,你是不是也该睡觉了?”
节目结束的片尾曲刚刚响起,滨城电台的热线电话瞬间就被打爆了!
接线员小李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疯狂记录,忙得几乎要抽筋。
她激动的对着内线大喊:“站长!全城的家长都疯了!有个爸爸打来说,他家孩子平时打针要四五个大人按着,今天听完故事,居然主动拉着护士的手,问针头怪兽是不是也饿了,想分一半糖给它!”
“还有一个妈妈说,她女儿从小就不敢一个人关灯睡觉,现在非要在床头给黑暗怪兽留半块小熊饼干,说怕它晚上孤单!”
秦站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兴奋得脸颊通红,来回踱步,手都在搓。
他二话不说,直接把电话拨给了刚刚下播的苏栀意。
“栀意!我的财神爷!我的收听率之王!”
“你看看数据!刚刚的峰值收听率,直接冲破了咱们台今年的最高纪录!”
“这栏目,必须加固,必须天天播!广告费我给你翻倍!不,三倍!”
而此时此刻,商家别墅的客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温婉正姿态优雅的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向商南山汇报她所谓的科学数据。
“叔叔您看,这些数据曲线证明,小宝的排斥反应峰值正在平缓,抵触时间也缩短了三十秒。”
“这就是进步,是科学的胜利。”
“只要我们继续坚持这种系统性的干预,不出一个月……”
她的话还没说完。
“滋——”
楼梯口,隐隐约约飘下来一阵收音机的余音,正好是苏栀意结束语的那句:“……小狮子,晚安,怪兽已经回家睡觉了。”
那极其温柔的声音,落在温婉的耳朵里,让她心头一震。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瞌睡怪兽?对它笑一笑?
温婉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苏栀意这是在用釜底抽薪的方式,抄她的底!
她辛辛苦苦,用前沿的心理学理论,建立起来的恐惧高压和系统脱敏路径,竟然被一个童话故事,从根基上给瓦解了!
温婉再也无法维持那份留洋专家的优雅和矜持。
她“啪”的一声将红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深红色的酒液溅出。
她穿着高跟鞋,踩在光亮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了一串急促失控的“哒哒”乱响。
“嘭!”
她甚至没有敲门,一把就猛的推开了苏栀意的房门。
房间里,苏栀意正坐在书桌的台灯下,安静的画着什么。
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
在她的画纸上,一只Q版的、毛茸茸的金色小狮子正对着一团可爱的、长着大眼睛的黑色影子微笑,画面天真而温暖。
“苏栀意,你是不是疯了?”
温婉的声音尖利刺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我在楼上进行严谨的医学干预,你居然在广播里公然搞这种童话引导?”
“你知不知道这会严重干扰我的治疗路径,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
苏栀意闻声,动作慢条斯理的搁下了手中的画笔。
她抬起头,侧身看向门口那个发怒的女人,眼神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温小姐,滨城有几十万个孩子,我的节目面向的是所有人。”
苏栀意的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
“我需要为他们的睡前情绪负责。”
“至于干扰……如果你的专业,你的严谨医学,这么容易就被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打败,那你应该反思的,是你的学术理论是否脱离了人性,而不是我的广播节目。”
“你!”
温婉被这句话堵得气血上涌,一张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猛的转过头,看到闻声跟上来的商南山和林雨萌,立刻对准了他们,发出了最后的要求。
“商叔叔,雨萌姐,你们都看见了!她这就是在公然跟我对着干!”
“如果小宝因为她这种错误的、不科学的引导,产生了认知混乱,延误了治疗时机,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逼着商家所有人,在科学权威和苏栀意之间,做出选择。
“所以,今天你们必须选一个!”
“要么,让她立刻停止这个愚蠢的广播,向我保证不再干涉治疗!”
“要么,我立刻收拾行李走人,你们另请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