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的眉头拧成一团。
小宝的房间,本该是她一手打造的、隔绝所有情感刺激的安全屋。
但最近,保姆每天收走的那些涂鸦,却让她心神不宁。
明明是三岁孩童水平的乱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却透着一股鲜活气。
太阳被画上了笑脸,小鸟的翅膀充满了动感,连桌子腿都被画成了奔跑的姿态。
这说明,有股她无法控制的力量正在暗中发力,瓦解她的系统脱敏疗法。
尤其是最新的一幅画,画里的小狮子居然和大老虎手拉手,旁边还画了个不成形的爱心。
这公然挑衅了她理论的核心——切断不健康的情感连接。
她费尽心机将小宝的情绪压制在一个低水平的安全区,竟然有人敢在她的地盘上钻空子,试图重建那该死的情感纽带。
温婉脸色发沉,决定亲自下场,揪出这个藏在暗处的破坏者。
她没有声张,直接找到了林雨萌,脸上挂着专业而关切的微笑。
“雨萌姐,为了更精确的监测小宝的睡眠质量和环境反应,我建议在房间里添置一个专业的睡眠环境监测仪。”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印刷的产品介绍,指着上面一个米白色的方形仪器图片。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床头闹钟。
“这是一款从国外引进的最新设备,能实时记录房间的温度、湿度,关键的是,它内置了高敏度声音和动态感应器,可以捕捉到小宝夜间轻微的翻身和呓语。”
“所有数据都会录制在内置的磁带上,我每天过来取一次,带回诊所用专门的机器分析。”
“这对我调整下一步治疗方案,很重要。”
这番话术专业、严谨,充满了为病人着想的诚意。
在九十年代,国外进口仪器和数据分析这种说法,对林雨萌这种关心则乱的家长来说,很有说服力。
林雨萌对她的理论本就深信不疑,听完这番解释,没有半点怀疑,立刻点头答应。
当天,她就让管家把那个监测仪摆在了小宝床头柜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温婉看着那东西被安装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其实是一款伪装型监控设备。
它确实会记录一些无用的环境音,但这只是幌子。
设备内部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和高保真拾音器,通过一根伪装成电源线的信号发射器,将实时画面和声音,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传送到她客房里的接收器上。
她的房间里,一台显像管屏幕正对着床铺,旁边连接的录像机里,录像带正无声的转动着。
没过多久,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屏幕,很快就锁定了头号嫌疑人——大宝。
这小家伙行动异常谨慎,每天下午三点一刻,雷打不动,找各种借口往小宝屋里钻。
“我给弟弟削个苹果。”
“我帮弟弟整理一下被角。”
“我看看弟弟的窗户有没有关好。”
每次他前脚刚走,温婉就能从监控画面里看到,小宝后脚就精神了一些。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都能短暂的冒出点活气。
证据确凿,她决定等着抓个现行。
这天下午,大宝跟往常一样,将苏栀意连夜赶出来的最新画稿小心的卷好,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
他顶着给弟弟送新买的苹果味棒棒糖的名头,在楼下晃了一圈,确认温婉正在客厅和林雨萌说话,便悄悄溜上楼。
他没有立刻进门,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分钟,确认里面只有弟弟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这是他和弟弟约定的暗号。
房间里,原本呆呆望着天花板的小宝,听到这个声音,眼珠子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转向门口。
大宝这才推门进去,迅速反锁。
“小宝,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画纸,小心的展开。
画纸上温暖的色彩,让这间色调清冷的房间多了一丝暖意。
他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开始今天的秘密故事会。
“快看,这是婶婶画的。勇敢的小狮子光光,和他的老虎哥哥阿大,今天又有新冒险了!他们发现,那个呼噜盒不仅会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还会变魔术!”
床上的小宝慢慢转过头,视线被画上鲜亮的色彩吸引,小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触摸那只画上的老虎。
就在这温暖而隐秘的气氛正浓时——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用蛮力从外面一把推开,反锁的门栓应声断裂。
温婉铁青着脸堵在门口,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她刻意拔高音量,语气尖刻。
大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的就想把画藏到身后,但一切都晚了。
温婉踩着高跟鞋,发出“哒哒哒”的逼人声响,两步跨过来,劈手夺走画稿。
“不准欺负我弟弟。”
大宝虽然个头小,但看到床上的弟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再次蜷缩起来时,他立刻挺直腰板,张开双臂挡在床前。
温婉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画上。
画里,小狮子和老虎手牵手,站在一个系着巨大彩带的蓝色礼物盒前。
礼物盒上还画着一个笑脸。
旁边用铅笔配了一行稚嫩的字:“勇敢的光光和阿大,终于找到了藏着惊喜的呼噜盒!”
呼噜盒?惊喜?
温婉立刻明白了。
苏栀意。
就是苏栀意。
这个女人,竟然拿一个六岁的孩子当传话筒,用这种童话故事,把她最核心的治疗工具,那个代表创伤本源的蓝色集装箱,替换成了带来惊喜的礼物盒。
她一个藤校毕业、履历光鲜的海归医学精英,居然被一个电台女播音用这种小儿科的童话把戏给耍了。
这简直是种羞辱。
温婉紧紧攥着画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画上那种温暖的笔触,觉得很刺眼,那画上的每一笔,都像在嘲讽她的专业能力。
“嘶啦——”
没有任何预兆,她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用尽全力,将画稿从中间粗暴的撕成两半。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
“嘶啦!嘶啦!嘶啦!”
她表情扭曲的连撕十几下,完全停不下来。
苏栀意连夜赶出来的画作被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纸屑。
彩色的碎纸片扬扬洒洒,落得满床都是。
“拿这些骗人的垃圾来搞破坏。”
温婉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指着满床的纸屑,冷酷的盯着大宝,“童话故事算什么东西?现实是残酷的。你们是在用谎言害他。”
小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喜爱的阿大,他满心期待的呼噜盒,在他面前被彻底粉碎。
那双刚刚有了一丝光亮的眼睛,光芒瞬间消失,重新变得一片空洞。
“哇——”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不似人声的哭喊,本能的缩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
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剧烈的抖动,这反应比任何一次治疗前都过激。
大宝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纸和被子里发抖的弟弟,眼圈通红,眼泪在打转,却拿这个女人毫无办法。
温婉似乎没有注意到孩子的状况,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她随手抓起一把纸屑当做罪证,转身冲下楼。
“商叔叔,林阿姨,你们都过来看看,这就是苏栀意干的好事!”
她把那把碎纸屑狠狠的摔在客厅光洁的茶几上,添油加醋的控诉苏栀意如何在背后使阴招、用不正当的手段破坏治疗。
林雨萌在楼下听到儿子的哭喊声,心都揪紧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当看到小宝用被子蒙着头在发抖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一刻,她对苏栀意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也瞬间消失了。
温婉看着林雨萌煞白的脸,嘴角微扬,以为自己赢了。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沙发主位、一声不吭的商南山,动了。
他没有理会温婉的叫嚣,弯下腰,从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捡起一块被遗落的碎片。
那块碎片上,恰好画着小狮子那只噙着泪水、却又努力睁大的眼睛。
老爷子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那片小小的纸,眯起眼,凑到跟前,端详了半天。
“……画得是真有灵气。”
他沉声吐出一句。
老爷子没有顺着温婉的话头骂人,小心的把那块碎纸攥进了掌心。
随后,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的盯了温婉一眼。
那眼神犀利得很,充满了审视。
被这目光一扫,温婉心里一沉。
她头一回觉得,商家的情况,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深夜,苏栀意结束了晚间节目,回到家。
推开书房房门的一瞬间,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里没有了熟悉的松木和颜料的味道。
她伸手按下开关,灯亮起。
书桌被扫荡得干干净净,她特意买的画稿、成沓的画本,连同那个她削了满满一盒的备用铅笔,一件不留,全都被清空了。
这帮人动手倒是够快。
这是要直接切断她和小宝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
苏栀意关了灯,在黑暗里安静的坐在空无一物的书桌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色,她的眼神一片清明。
他们清空了书房,说明她的方法起作用了,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