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过厨房的玻璃窗,给不锈钢料理台镀上了一层金色。
苏栀意长长吐出一口气,虚脱的靠在了冰冷的台面上。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她熬了一夜。
脚下的小垃圾桶里,堆满了失败的面团。
有的太软立不起来,有的发酵过度塌了下去,还有的颜色混杂。
十几个面团在她手里反复重塑。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感觉。
一个虽然有些丑、比例不算完美的南瓜小狮子,昂着头、挺着胸,稳稳的立在了案板上。
黄色的南瓜面是身体,蒸熟后散发出甜香。
深棕的可可粉面团被她用小梳子耐心的划出一道道纹路,成了厚实的鬃毛。
两颗黑豆点上去,成了它的眼睛,带着一种勇敢。
这东西跟国营饭店卖的花样面点没法比,甚至有些笨拙。
没有精致的模具,全靠一双手和朴素的工具,硬生生的捏了出来。
但它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那股面对困难都敢挺起胸膛的傻气,在这小小的面团里活了过来。
这不只是个馒头,这是她用一夜的疲惫和心血,为那个孩子做出的希望。
苏栀意拿起一根牙签,蘸了点菠菜汁,屏住呼吸,小心的在狮子头顶画了几道绿色的印记。
这是故事里,光光被森林长老赐福的印记。
绿色,代表着生机与勇气。
做完最后一步,她浑身脱力,指尖酸痛的直打颤,连腰都直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杯温热的糖水递到了她嘴边。
苏栀意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她一偏头,就看到了商彦沉黑的眼睛。
这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一半的晨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与欣赏。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也是一夜未眠,或者刚从外面回来。
“你怎么……”
“喝点水。”商彦打断了她的话,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
苏栀意没力气矫情,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清甜的暖流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胃里,抚平了身体的疲惫。
连日来的压抑和焦虑,也缓解了不少。
“你怎么还没睡?”因为一夜没怎么说话,她的嗓音带着点微沙。
商彦没接茬,放下水杯,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掉她脸颊上沾着的一抹白面。
那个动作自然又轻柔。
“我处理完事情回来,就看到厨房灯还亮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小狮子身上,眼底的欣赏更浓,“辛苦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也没有质疑这东西有没有用。
没有多余的废话,但这一句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苏栀意把小狮子端正的放进一个干净的搪瓷小碟里。
她抬头看向商彦,眼睛在晨光中很亮。
“这不是一个馒头。”她很认真的说道,“这是故事里的光光,我把它带出来了。它会保护小宝。”
商彦心头一动,反手握住了她那双因为反复和面而发红泛凉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却很热,热量传递过去。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它会的。”
……
清晨的商家别墅,准时有了烟火气。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商南山穿着一身灰色的确良晨练服,腰上系着条洗泛白的旧围裙,正动作麻利的往蒸锅里下着一排排白胖的馒头。
旁边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咕嘟咕嘟”直冒泡,米油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保姆张婶走进来,闻到香味,习惯性的想接手:“老爷,您起这么早,我来吧。”
“今天这顿早饭,我得亲自来。”商南山头也没回,声音中气十足。
他伸手一指案板上用搪瓷碟装着的南瓜小狮子:“你把这个单独端着,等会儿跟早餐一起,给楼上孩子们送去。”
张婶顺着视线一看,乐了:“哟,这小狮子捏得可真精神!这是谁的手艺,太巧了!我这就端上去。”
此时的客厅里,温婉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姿态端着。
她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套裙,不像是在家里。
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在她这个海归心理学专家看来,这一家子人很愚昧。
用一个馒头去治愈重度心理创伤,实在是可笑。
她已经预见到了结果。
那个孩子会毫无反应,然后这家人会陷入更深的失望,最终还是得求着她,用她的科学方法来解决。
很快,商南山端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托盘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给大宝的常规早饭,牛奶,鸡蛋,还有一个他喜欢的老虎造型的馒头。
在最显眼的正中央,摆着那只昂首挺胸的南瓜小狮子。
老爷子把托盘往张婶手里一递,语气不容反驳:“这个小狮子,是专门给小宝的。就说是爷爷看他这几天没胃口,特意给他做的,让他尝个新鲜。”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全是长辈的心意,谁也挑不出刺来。
张婶有些迟疑,下意识的看了温婉一眼。
这位专家这两天下了命令,小宝的饮食和接触物必须经过她的评估和控制。
温婉眉头一皱,清了清嗓子,正想拿出她的专业理论来压人。
一抬眼,却对上了商南山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又决绝,是在告诉她:我的孙子,我说了算。
温婉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咽了回去。
她心里冷嗤一声:好啊,既然这家人不死心,非要用这种土办法,她就亲眼看着他们这所谓的偏方怎么落空。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谁才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张婶端着托盘上了楼,温婉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双手环胸,准备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房门一开,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宝一眼就瞅见托盘里的东西,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脸,眼睛瞬间就亮了。
一个是他常吃的老虎馒头,另一个是给弟弟的狮子馒头。
小机灵鬼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婶婶的计划已经成功,并且升级了。
他要配合。
在温婉的注视下,张婶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的把那碟小狮子馒头凑到了小宝的床边。
床上的孩子依旧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对食物的香气和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温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的优越感再次膨胀。
看吧,不听专家的,就是这个下场。
就在她准备开口宣布这次尝试失败时,大宝突然从被窝里钻到了床头。
他趴在弟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急促气声,激动的说:“小宝你快看!是光光!真的是光光!就是故事里那个超级勇敢的光光!婶婶把它从故事里带出来了!它来找你了,你快把它吃掉,吃了它,就能把那个吓唬你的大怪兽,嗷呜一口,全都吓跑!”
一秒。
两秒。
房间里很安静。
温婉脸上的嘲讽几乎就要凝固。
然而就在第三秒,那个原本毫无反应的小宝,空洞的眼珠顺着那抹明黄色,缓慢又费力的转动了一下。
温婉难以置信的看着。
小宝从被窝里一点点探出他细瘦苍白的小手,带着一丝颤抖,一把攥住了那个小狮子馒头。
他攥得很紧。
他动作迟缓,却很坚定的把馒头拽到自己嘴边,张开小嘴,用尽力气咬下了一大口。
“咔嚓。”
那是一声微小的咀嚼声。
但这声音让温婉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她引以为傲的科学理论在眼前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她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她断定为深度自闭、需药物干预的孩子,正一口一口的,把那只她看来可笑又不科学的狮子馒头,吃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