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忆城到忆魔王城,还有大半日的路程。
但这一段路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迷雾稀薄了许多,叶辰的万古天墓几乎把沿途的噬魂雾吸了个七七八八,就跟推土机铲雪似的,走到哪儿清到哪儿。
“前面就是了。”
心月的声音从队尾传来。
众人抬头。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灰白色的城池从大地尽头升起来,巨大得不像实物,更像是谁在天幕上画了一笔。
城墙通体由某种类似骨质的材料筑成,泛着幽幽冷光,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流动,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城门只有一座。
不,不能叫城门。
那是一条长廊。
从城外延伸到城内,长度目测不下千丈,两侧没有墙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在半空的水晶柱,每根水晶柱里都封着一团模糊的光影。
记忆。
成千上万段被抽取的记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长廊两侧,像是某种展览,又像是某种祭坛。
“记忆长廊。”心月走到叶辰身边,压低声音,“进忆魔王城的唯一通道。有通行令可以免去记忆税,但长廊本身的考验避不开。”
“什么考验?”叶归问。
心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水晶柱上,沉默了几息。
“问心。”
她吐出两个字,语气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长廊会探查你内心最深处的执念,然后构建出一段幻境。这幻境不是外力强加的,是你自己的记忆和渴望凝聚而成。越是执念深重的人,幻境越真实,越难挣脱。”
玄易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准帝级的幻术?”
“比幻术更麻烦。”心月摇头,“幻术可以靠灵力或神识强行破除,但问心劫不行。它用的是你自己的记忆,你的灵力、你的神识,反而会成为幻境的养料。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怎么过?”叶归追问。
“守住本心。”心月看向他,“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没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在场的人都不是蠢货,听得出来这玩意儿有多棘手。
叶辰站在长廊入口处,目光从那些水晶柱上扫过,没有说话。
风从长廊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腥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很柔和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像炊烟。
像小时候闻过的、从灶台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先走。”
他说了三个字,抬脚就迈了出去。
“等一下!”玄易子喊住他,“让我先探”
来不及了。
叶辰的脚踏上长廊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了。
刚才的所有都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老旧的石屋。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几道金色的光斑。
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冒着泡,水汽升腾,带着浓郁的米香。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大一小。
叶辰站在石屋中央,浑身僵硬。
他认得这个地方。
不是“见过”那种认得,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这间石屋,这口铁锅,这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
叶家老宅。
他幼年时住过的地方。
“辰儿,发什么呆呢?过来吃饭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像春风化雨般的女声。
叶辰没有转身。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那个声音他只在梦里听过,在记忆碎片里捕捉过,在天墓残存的信息中拼凑过。
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这么真实,这么近。
“辰儿?”
脚步声响起来,由远及近。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叶辰终于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只见她眉眼温柔得像一泓清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针线,另一只手上搭着一件小小的男童外衣,胸口处刚补上一块深蓝色的布。
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下了功夫。
璃圣女。
他的母亲。
叶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她。
在记忆残片里见过。在碎忆城老鬼给的暗红碎片里见过。
那时候的她被锁链捆着,衣衫褴褛,消瘦憔悴,眼神里满是哀伤。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角含笑,周身散发着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息。
“怎么了?”她笑了,伸手在叶辰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又做噩梦了?”
叶辰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小外衣上。
那件衣服他有印象。
很模糊的、几乎要消散的印象。好像是他三四岁的时候,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哭了很久。
后来有人帮他补好了,补丁是深蓝色的,缝得很好看,他还高兴地穿着到处跑。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关于温暖的记忆。
“坐下吧,粥快好了。”璃圣女把外衣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前盛粥。
叶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娴熟地舀粥、端碗、放在桌上,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坐下了。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腿软了。
“娘。”
这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叶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璃圣女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嗯?”
“我。”
叶辰张了张嘴,脑海里有无数句话翻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是甜的。
红枣粥,枣核都挑干净了,温度刚好,不烫嘴。
这个细节让叶辰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从小就不喜欢太烫的食物,这件事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长廊外。
苏沐雪、叶归、玄易子三人站在入口处,面面相觑。
叶辰踏入长廊之后,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焦距,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
“大哥?”叶归喊了一声。
没反应。
“叶辰!”苏沐雪提高声音。
还是没反应。
叶归急了,抬脚就要冲进去。
“别动!”
心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你进去也会陷入问心劫,帮不了他,只会多一个累赘。”
叶归甩开她的手:“那就看着他在那儿站成石头?”
“他能撑住。”心月说。
“你怎么知道?”
心月没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叶辰的面孔。
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叶辰的右眼角,有一滴泪。
刚凝聚出来,还没滑落。
心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问心劫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你看到恐惧,是让你看到渴望。
它给你最想要的东西,然后看你舍不舍得松手。
“他看到了什么?”玄易子低声问。
心月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应该是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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