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倾城闭关的第四天,楚歌去了一趟天剑城千舸坊中的市集。
复原九转涅槃丹方子所需的药材,不太够了。
而正气盟中的药材,都已经开始集中管理、由紫云真人那边统一调配了。
无论是哪个堂口,因为什么原因使用,都得提前报备,记录在案。
楚歌倒不是没有积分兑换,只是不太想因为南宫家这档子事在盟里留下记录。
所以,他就出来了。
楚歌在千舸坊逛了两圈,挑了几样品相不错的辅药,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买了块玄魄玉髓。
他把药材收进储物袋,正准备回去,街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几个人从拐角走了出来。
无论是穿着还是打扮,他们都和天剑城本地人不太一样。
甚至……
不太像是北境中人。
队伍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
此人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里挂着一块玉牌。
而他身后,则紧跟着三个人。
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老者,老者的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子上刻着些玄奥的符文。
楚歌眉头微颦。
这几个人挨得实在是太近、步伐也未免太一致了。
虽然他们已经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一些,但这种极强的纪律感,是难以忽视的。
这几人朝着楚歌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互相攀谈。
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手段,哪怕这么近的距离、以楚歌的神识,都无法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但从隐约捕捉到的口音来判断,这些人明显不是北境的土著。
北境人说话硬、尾音短,带着些北地的粗犷。
而这几个人……
他们的语调软、尾音往上飘,倒有点像楚歌前世的吴侬软语。
楚歌侧身让到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那中年男人走得不快,目光在街边的店铺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老者则紧跟在他身后,箱子的符文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灵光。
楚歌一言不发,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路边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天剑城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人……
“楚大哥?”
楚歌正思索间,脆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连忙转过身,只见晏明正站在几步之外,笑吟吟地看着他。
少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药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遇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
“晏姑娘?”楚歌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药材呀。”
“跟楚大哥你一样~”
晏明看了眼楚歌手里,笑嘻嘻地扬了扬自己的竹篮:“青阳伯伯闭关前给了我一张方子,让我自己学着炼炼看。”
“我试了几次,感觉都不太行……这次来买点好的材料回去再试试,一定成!”
新手丹师在遇到挫折时,总会忍不住从药材、丹炉、甚至药方上找问题,就是不怎么找自己的问题。
就好像前世蓝星上的那些游戏高玩,总觉得自己的外设不够用一样。
当然,楚歌现在的情商已是突飞猛进,不会将这种话脱口而出了。
他看了一眼晏明篮子里的药包。
纸包上都贴好了标签,字迹清秀娟丽,很明显是晏明自己的手笔。
“晏姑娘……你还在学炼丹?”
这也是楚歌有些意外的点。
说实话,丹道是一条有些枯燥的道路——尤其在初通门道,能从中获得探索的快感之前。
照理说,晏明身为城主千金,是没道理突然对这么一条道路燃起兴趣的。
而她竟然能坚持这么久,完全不像是三分钟热度……
到底是为什么呢?
“嗯。”晏明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青阳伯伯说我是冰灵根,天生控火就不太容易。”
“但……我相信多练练,总能找到感觉的!”
怕被楚歌误会了什么一般,少女连忙解释道:“青阳伯伯可是说,我的悟性很不错呢!”
楚歌看着少女,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女扮男装,被几个匪徒绑着,脸上全是灰,眼睛却很明亮。
和现在一样,充满了朝气。
能够将她从玄阴绝脉的宿命中解救出来……
真是太好了。
“对了,你最近修行怎么样?”
楚歌突然想到此事,便问了一句。
要知道冰属天灵根,本来就是万里挑一的资质,只是被寒毒压制了太多年,晏明的修为才会停滞不前。
眼下寒毒尽祛,理应是一日千里才对。
晏明的眼睛更亮了。
少女将头一歪,笑得极为明媚:“楚大哥,我快到炼气七层了!”
“就差一点点了……可能再过几天,就能突破啦!”
“别看我这样,想当初,我也是被称为修行天才的哦~”
楚歌愣了一下。
炼气七层?!
不儿,她治好玄阴绝脉才多久?
这速度,甚至比自己那几个妖孽徒弟,都快了一些啊!
他想起了当初替她把脉时,对方体内那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灵力。
如今再感受少女的气息,确实像是解冻的春水般,奔涌得又快又急。
可再快,也不至于快到这种程度吧?
红袖已经修行得够刻苦、够努力了,晏姑娘她甚至还在兼修丹道……
莫不是在拼命?!
楚歌看着晏明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难以按下的疑问。
修行也好,炼丹也罢,晏姑娘把自己弄得这么累,究竟是为什么?
她是城主府的大小姐,不缺灵石、不缺功法,更不缺丹药。
她完全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可……她没有。
她好像是在追赶什么一般。
到底是什么呢?
楚歌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毕竟是对方的私事,如果她不说,他就不该问。
“天灵根果然不一样。”
楚歌说。
晏明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天灵根的事。”
“是我以前耽误太久了,现在身体好了,就想多练练。不然……”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楚歌也不追问。
想说的时候,都会说的。
他抬起头,看了晏明一眼。
少女低着头,手指在竹篮的提手上轻轻摩挲。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有淡淡的药渍。
“丹道的事,别急。”楚歌说,“控火是水磨工夫,急了也没用。”
“你就听青阳前辈的,先把手上的方子练熟,再慢慢试新的。”
晏明抬起头,看着他:“楚大哥,你当初学炼丹的时候,难不难?”
楚歌想了想,坚定地点了点头。
“难。炼一炉炸一炉,炸到后面,我都不敢在屋里炼了。”
这些自然都是来源于前身的记忆。
“嗤~”
晏明笑得眉眼弯弯:“那楚大哥你比我厉害多了。我炸了三炉就不敢再试了,跑去买药材,都怕人家认出来。”
“多炸几炉就习惯了。”
楚歌一本正经道:“丹师都是炸出来的。”
晏明笑得更开心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容,看着楚歌。
“怎么了?”
楚歌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
晏明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药包:“就是……我突然又觉得,楚大哥你人真好。”
“真的,不管过多久、不管什么时候……”
“你总是这么好。”
楚歌愣了一下,没接话。
少女的话语和心事一样炽烈,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有挑着担子卖灵果的小贩,有牵着灵兽的修士,还有抱着孩子讨价还价的妇人。
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围在中间。
晏明站了一会儿,笑嘻嘻地抬起头:“楚大哥,那我先回去了~还要炼药呢!”
“嗯。”
楚歌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晏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浅绿色的衣裙在人群里很显眼。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歌一眼,又笑了笑。
楚歌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
直到那抹浅绿色被人群吞没,他才转身朝正气盟的方向走去。
晏明走过街角,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脚步慢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竹篮,手指在提手上轻轻摩挲。
竹篮是前几天在坊市买的,花了她三块灵石。
她本来想买个更便宜的,但那个便宜的颜色不好看。
她又想起了楚歌刚才说的那句话。
“多炸几炉就习惯了。”
楚大哥说话还是这么风趣。
少女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
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就有点红了。
她没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修炼。
为什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为什么练完功还要学炼丹,为什么……
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她没告诉他,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我想帮助你,我想站到你身边?
这些话未免太轻。
说她害怕,害怕哪一天楚大哥像这次断龙崖一样出了什么事,自己又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这些话又未免太重了。
晏明站在巷子里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上面掠过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加油。”
她小声对自己说:“快了。”
少女站直身体,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