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分钟后，船队抵达荒岛外围。
东安舰减速，绕过礁石带，驶入西侧的深水湾。
后面的货船、渔船、驳船依次跟进，在湾内排成了一排。
海水很蓝，暂时还未收到核爆辐射的影响。
第一批登岛的是费洪带的搬运队，一千人。
他们踩上沙滩的时候，全愣住了。
沙滩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弹药箱。
墨绿色的木箱一摞摞垒着，从沙滩边缘一直延伸到树线附近，足有上百米长。
每一摞都码得方方正正，像是有人提前量好了间距。
火箭弹的包装箱比人还高，一组一组地竖在那里，外壳上印着出厂编号和批次号。
箱板是新的，木头碴子还没被风磨平，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松脂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磷弹的运输架靠在一块大礁石旁边，每个架子上卡着四枚银灰色的航弹，弹体在阳光底下反着亮。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个弹药箱的侧面，指尖在木板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木头是硬的，铁钉是凉的，箱子里的弹药链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
费洪站在沙滩上，四下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将军，你这是要把蛮人连地皮一起犁了？”
左欢没回答他，已经在步话机里叫陈亮了。
“白磷弹的挂载你来弄。到了之后等一轮火箭弹发射完，你再从甲板起飞，飞到目标上空投弹。”
“收到！”
“两架直-20轮流飞，每架次挂四枚，你跟副驾驶轮班。白磷弹够你飞二十五个架次的。”
“二十五个架次？”陈亮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兴奋到差点破音。
“对。白磷弹从空中扔下去，把蛮人的阵地、公路、集结区全部烧穿。火箭弹负责覆盖，白磷弹负责清场。”
左欢顿了一下。
“一个活口都别留。”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陈亮的声音，很稳。
“明白。”
因为人多，每个船上都下来了不少人帮忙，搬运工作进行得很快，十分钟没到就将弹药全部搬上了船。
数千人排成长龙，从沙滩一直接到跳板上，箱子一个传一个，手和手交接的时候不说话，只有木头和金属碰撞的噼啪声。
搬到最后几箱的时候，一个新兵扛着一箱7.62弹药从跳板上走过，海水溅上来打湿了木板，脚底打滑，整个人往舷外栽，被后面的人一把薅住了后领子，连人带箱子拽了回来。
“你小子悠着点！这一箱够打死多少蛮人了，掉海里你赔得起吗？”
新兵咧了下嘴，脖子被薅得生疼，但不敢揉，把箱子往肩上颠了颠，闷头继续走。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一个月前连颗子弹都舍不得多打，现在一箱一箱往上扛……”
没人接话，但搬东西的手明显快了一截。
装完货，船队即刻出发。
东安舰拖着两条满载弹药的驳船，螺旋桨转速拉到最高。
海面上拖出了一道白色的长尾巴，船体的震动从甲板传到人的脚底板，传到牙根。
左欢在舰桥指挥室摊开关门海峡地形图，叫来李世同。
“蛮军十个师团，巡航导弹报销三个师团大部，赵世第歼灭一万多。剩六到七个师团，分布在海峡南岸和东侧浅滩，两个方向挤压赵世第的防线。”
李世同拿笔在图上画了两个箭头，标出蛮军迂回的路线。
“将军，我有个方案。从海上绕到蛮军背后登陆，前后夹击，把这几个师团包饺子。”
左欢摇头。
“不用那么复杂。”
他的手指在海峡南岸蛮军阵地上画了个圈。
“赵世第只要再撑五个小时，我到了之后，火箭弹直接覆盖蛮军全部阵地。”
“他们是进攻方，部队、火炮、辎重全暴露在外面。打固定目标比打移动的人简单。三万六千发火箭弹够把那片海床都炸翻过来，再用白磷弹把漏网的烧干净。”
李世同的笔在纸上停了。
“三万六千发……”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像是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
没再说话。
旁边的王根生也没说话。
整个屋子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从脚底绵绵不绝地传上来。
三万六千发火箭弹同时覆盖一片阵地是什么概念，在场没人真正见过。
但每个人都在脑子里画了一幅画面，画完之后，没人想说话了。
左欢拎起步话机，切到赵世第的频段。
信号断断续续的，穿过海峡上空的电磁干扰和硝烟残留，嘶嘶啦啦响了好几秒。
“赵世第，听到回话。”
过了大约十秒。十秒在步话机里是很长的，长到左欢的拇指在通话键上压了又松，松了又压。
然后赵世第的声音从杂音里钻出来了。
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中间夹着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有一瞬间左欢分不清那是信号失真还是赵世第的呼吸。
“将军！我在！”
两个字把步话机里的杂音都压住了。
“撑住！最多五个小时，我们就到了！”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一下。安静的时候能听见风声。海峡的风很大，呼呼地灌进步话机的话筒里，像一个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赵世第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将军，不用那么急，我们硬抗蛮子十个师团，打了快三天三夜，伤亡不到两千。”
他停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炮响，震得步话机嗡了一声。炮声过后，是碎石落地的噼啪响，然后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赵世第像是把步话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嘴对着话筒的时候声音变得更近。
“四战区的兄弟被人骂缩头乌龟骂了那么多年！”
声音裂了一下。
不是通信信号的失真，是嗓子喊劈叉了。
“这次，俺们没有丢人！”
步话机里的杂音还在响，枪声、喊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左欢攥着步话机。
他的手指把步话机的壳子捏得嘎嘎响，旁边的人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
“谁他妈还敢说四战区的人是缩头乌龟？”
“赵世第，你告诉你的兵，从今天起，谁再敢说这话，让他来找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
沉默里，隐约能听见步话机另一端有个声音在往下压，压成了一声很轻的鼻音。
“收到！”
赵世第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通话断了。
左欢把步话机别回腰上。
他站在海图前面，低着头，盯着关门海峡的位置。
五个小时。
东安舰的发动机在脚底轰鸣着，整条船都在往北冲。
他转身走出指挥室，站到舰桥外侧的风里。
北方的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出界线，灰蒙蒙的一片。
但他能算出来，五个小时后，那条线上会出现一条海峡、一片滩头、和十几万正在进攻的蛮军。
三万六千发火箭弹、两百枚白磷弹，够把那片滩头翻过来再翻过去。
王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风把烟卷吹得一头湿一头干，叼了跟没叼差不多。
“将军，赵世第怎么说？”
左欢没回头。
“他说他没丢人。”
王根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嘴里蹦出来一句。
“那帮家伙，难得硬气一回！”
左欢转过头看他。
目光严肃。
王根生感受到那道视线的重量，条件反射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们原来跟着廖正。”左欢的声音很低沉，“将熊熊一窝，那是廖正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一百多个小时没合眼，几万人顶着二十五万人打。换了你王根生在那个位置上，不会比他干得更好。”
王根生的脸绷了一下，烟叼回去又吐掉，“啪”地一个立正。
“明白！”
左欢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了。
风在舰桥外面呜呜地吹着。
步话机又响了，是李世同。
“将军，赵世第追加了一条电报，刚收到的。”
“念。”
“东侧浅滩迂回的三个师团加速推进，预计三小时内抵达赵世第防线侧翼。赵世第请求……”
李世同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不自然。李世同是念惯了电报的人，什么样的内容他都面不改色地念过，唯独这一次，他停了一下。
“他请求允许放弃外围阵地，收缩至核心防线死守。”
左欢抓起步话机。
放弃外围阵地。
这五个字在军事语言里的意思是，外围已经守不住了。
能守的只剩最后一道线。退到那条线后面，就是海。
“告诉他，批准收缩。”
左欢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批准一个可能决定上万人生死的决定。
“但核心阵地必须给我守到天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光线从侧面打在海图上，把他手指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一亮，他就能听到火箭弹的声音。”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秒，李世同的声音传过来。
“电报已发。”
左欢把步话机放在海图上。
何军从指挥室门口走出来，站到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一起看着北方那条空荡荡的海平线。
风在吹。
舰首劈开海浪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有节奏地，一下、一下。
何军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份折好的花名册。两百八十个名字压在胸口上。他没把它掏出来。
左欢也没说话。
他在算时间。
五个小时，赵世第还要扛五个小时。
三个师团从侧翼迂回，三小时抵达。
也就是说，赵世第在正面顶着四个师团猛攻的同时，侧翼还要在两个小时的窗口期里筑起一道能挡住三个师团的防线。
五个小时不长。
但对一个打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阵地来说，每一分钟都是在用命换。
左欢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五个小时。”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何军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赵世第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