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靠在舱壁上，盯着系统界面里的修正值数据流。
数字早就过了第七位。
他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
广道核爆，覆盖八十万蛮人。
按照新的修正值计算方法，八十万条命的总数应该是多少，他这几个月杀下来，大概已经摸到了规律。
但眼前跳出来的数字，超过了这个区间的上限。
“翻了几乎一倍……”
他嘀咕了一句，手指在界面上划了两下，试图找到那个异常的数据源头。
曲线在核爆那个时间节点上拉出了一根陡峭的尖刺，峰值离谱。
数据流不是匀速攀升的，而是在同一时间点上出现了两段几乎完全重叠的增长脉冲，就好像核爆产生了两次效果。
左欢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方向。
系统本身的机制？隐藏的倍率加成？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外部变量，比如流川那边搞的某种通道？
想不通。
系统没给任何额外提示，界面上没有弹窗，没有任务更新，没有隐藏成就解锁的提醒。就是修正值多了一大截，多得没有道理。
左欢盯着那根数据尖刺看了几秒。
多出来的修正值，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的“好处”，他见得太多了。
每一次看起来像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后面都藏着一个他没看见的刀口。
但现在没时间查。
左欢把界面往旁边一划，收了。
想不通的事先搁着。无论那个数据里藏着什么猫腻，眼前赵世第的命比它急。
步话机响了。
“将军，赵世第的电报。”李世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念。”
“关门海峡北岸阵地仍在坚守。巡航导弹打击后蛮军暂停正面登陆，酒州岛增援部队已到位接防。”
“但敌军数量优势明显，已有三个师团绕道东侧浅滩迂回。弹药消耗加剧。完毕。”
李世同念完了，那头等着。
左欢把步话机别回腰上，转身往舱内走，穿过一段窄廊，推开了何军的舱门。
何军正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见左欢进来，停笔瞪着他。
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东西，左欢扫了一眼是一份名单。
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和编号，工工整整的，一行一行排下来，写满了大半张纸。
东安舰全体官兵的花名册。
何军写这东西干什么，左欢没问。
他心里清楚，何军在给每一个人留底，万一传送门真买到了的时候，他要确保一个人都不漏。
左欢把赵世第的电报内容复述了一遍。
“关门海峡那边，蛮人还剩多少？”
何军把笔放下，笔帽没盖，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那些数字他听一遍就记住了。
“出发前小林的情报是十个师团，二十五万人。巡航导弹打掉了码头和南岸集结区，至少报销了三个师团大部。赵世第在滩头又磨掉了一万多。”
“还剩六到七个师团。十五万到十七万之间。”
何军停了一下，又补了句。
“全是正规军。不是之前那些拿竹竿的义勇队。这批人是蛮国最后的正规作战力量，步兵战术、火炮协同都是成体系的。赵世第能顶到现在没求撤退，已经够狠了。”
左欢点点头，转身出了舱门。
何军在他背后叫了一声。
“左欢。”
左欢停住，没回头。
何军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修正值攒够了没有，最终什么都没说。
“……注意肋骨。”
左欢“嗯”了一声，迈腿走了。
他停住了。
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八万。
从登陆蛮国到现在，加上广道那颗核弹，他已经直接或间接杀了一百二十八万人。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滚了一下，左欢把它推开了。
他拎起步话机按频段。
“李世同、王根生、周成海，到舰桥指挥室集合。”
放下步话机，他往指挥室方向走。
路过医务室的时候，门半开着。
羊角锤躺在行军床上，湿衣服已经换掉了，光着膀子，身上搭了条军毯，左脚又打上了石膏，露在毯子外面。呼吸很匀，睡得沉。
行军床旁边的地上搁着他那件湿透的飞行夹克，皮革上还泛着海水的盐渍。
夹克口袋里露出半截红色油漆笔的笔帽。
左欢在门口站了两秒。
没进去，走了。
有些人该让他多睡一会儿。
核弹都扔了，剩下的活儿，不用再让他去拼命。
……
指挥室里的海图还是上次摊开的那张，广道港口周边的标注还在上面，铅笔画的箭头和圈没擦。
左欢把海图翻了个面，露出另一侧的关门海峡区域。
李世同第一个到，手里攥着笔和本子，跟来学习似的。
王根生紧跟着进来，周成海和何军一起。
几个人站到桌前。
左欢的手指从船队当前位置划到关门海峡。
“东安舰全速航行，多久能到？”
周成海把茶杯放下，脑子里过了一遍航速和距离。
“东安舰全速航行的话，大概五个小时。但后面那些货船和渔船，撑死跑八节，至少八个小时。”
“那就东安舰先走。”
左欢的手指在海峡位置点了一下。
“其余船只跟上来就行，大部队后面赶。赵世第那边，多挨一个小时就多死人。”
周成海点头，没异议。
李世同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笔停在纸面上，抬头。
“将军，有个问题。”
“说。”
“赵世第那边弹药快打光了。我们船上的库存也不多，广道撤的时候能带的都带了，但之前阵地上七天消耗了七成。”
他把笔帽拧上，声音放低了半度。
“拿什么打十几万蛮人正规军？”
屋里安静了。
王根生扭头看左欢。何军靠在门框上，也在等。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被摆上桌面了，但每一次被问到的时候，都会很紧张。
没弹药，就是没弹药，再能打的兵，手里拿着空枪也只能等死。
左欢没直接回答。
他闭上了眼。
视野里，系统商城的界面展开了。
修正值余额挂在右上角，七位数，亮着。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修正值。
之前打酒州岛全境的奖励才五万，在广道阵地磨了七天才攒到中六位数。
现在一次核爆，直接蹦到了第七位。
还是二开头。
虽然多出来的那部分至今没想明白，脑子里还挂着那根诡异的数据尖刺。
但不管怎么多出来的，能花就行，死人的钱不花白不花，更何况这钱还得花在杀更多的人上面。
左欢开始翻页。
屋里其他人看见他站在桌前闭着眼，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没人打扰。
跟左欢待久了的都习惯了他这个状态，知道他在跟那个谁都看不见的系统打交道。
每到这种时候，他的眼珠会在紧闭的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翻阅一本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翻不开的书。
“107毫米火箭弹……一百二十发一组，可以分装成六个发射单元……”
左欢的声音很轻，在自言自语。
何军站在旁边，听见了，但看不到任何界面。他只能看见左欢闭着眼，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那个动作在何军看来像是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按钮。
“白磷弹，再来点。”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左欢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不太聚焦，像从一个极远的地方拽回来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我刚买了三百组107火箭弹。两百枚白磷航弹。以及六十万发各型步枪和机枪弹药。”
屋里没人出声。
安静了整整三秒。
李世同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下，卡在海图的褶皱里。
王根生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百组107火箭弹。一组一百二十发。总共三万六千发火箭弹。
两百枚白磷航弹。
六十万发枪弹。
这个数字屋里每个人都算得出来。
从登陆蛮国打到现在，远征军全部的弹药消耗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个数。
“将军，你这……”王根生的声音卡了一下，咽回去了。
左欢继续往下说。
“修正值花了一半，但我还留着一笔，留着买一样东西。”
他没说那样东西是什么。
但何军听懂了。
他是知道“便携式传送门”的，那是左欢承诺过的，攒够修正值，买一扇传送门，送东安舰全体两百八十名现代官兵回家。
回家。
何军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口袋里那份折好的花名册硌着胸口，纸张的棱角隔着布料戳在皮肤上。
两百八十个名字，一条回家的路。全压在左欢一个人身上。
他松开了拳头。
“东西怎么运过来？”周成海开口问了个实际问题，他不关心修正值怎么来的，只关心东西怎么上船。
“系统定点传送，三十分钟内投放到指定坐标。”
左欢手指在海图上往前划了一段，点在航线前方的一个小岛标记上。
“这个荒岛，距离我们当前位置大概三十分钟航程。三十分钟后，所有弹药会出现在岛上。船队靠过去，停在深水湾里装货。”
“然后呢？”李世同已经从地上捡起笔了，飞快地记。
“装完就走。东安舰全速赶往关门海峡。”
左欢把投放坐标在系统里锁定，确认下单。
界面弹出一行提示。
【订单已确认。货物将于29分59秒后投放至指定坐标。】
修正值余额跳了一下，少了一大截，但还是七位数。
够了。
左欢关掉界面，视野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切回了眼前这间铁皮舱室，看着面前这几张脸。
“动起来！”
......
现代华夏，联合指挥中心。
老首长拿起桌上刚送来的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照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经过多次降噪修复后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是一枚在空中呈自由落体姿态的航弹。
灰绿色涂装，十字尾翼，流线型弹头。
每一个细节都被完美修复，呈现在照片上。
B-61。
送来文件的是一名海军中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首长，我们的专家经过比对一致同意，这枚炸了广道的核弹，就是东安舰上那枚。”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在照片上弹翼的位置。
“因为弹翼上有我们的暗记，将这些花纹拼在一起，就是独一无二的编码，跟东安舰装载清单上的完全吻合。”
“东安舰？”
老首长慢慢放下照片，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转头看了眼身后站着的程铎。
“东安舰不是在左欢那里吗？怎么能把核弹扔回现代？”
程铎没有回答老首长，而是先转向那名海军中将。
“你们能确定这枚核弹来自东安舰？”
语气不像在质疑，更像在做最后一道确认。
海军中将挺直了腰板，郑重点头。
“百分百确定。”
程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这才转向老首长，声音不快不慢。
“从左欢他们带人反攻蛮国开始，我们就失去了联络。但我可以尝试用其他方法联系他。”
他顿了一下。
“只是，需要的时间可能有点长。”
老首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消化什么。
海军中将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两位都不说话了，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点。
“首长！如果蛮国那边分析核爆质谱，是有可能确定这枚核弹的裂变材料来自我们的！”
“有可能确定？”
老首长笑了笑，“那也有可能确定不了吧。”
海军中将一下站直了，脊背绷得笔直。
“不是……首长，我的意思是，一旦核指纹被锁定......”
老首长摆了摆手。
海军中将的嘴立刻合上了。
老首长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露出了一个令人胆颤的笑容。
“就算蛮子确定了，又能拿我们怎样！”
“想要报复，华夏就在这等着！”
“他们要是敢伸手，连肩膀都给他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