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胡同拐角。
刘二军蹲在墙根,往胡同口张望。
“来了来了。”另一个压低声音。
许大茂溜溜达达走过来,手里夹着根新点的烟,脸上带着那种久违的、飘飘然的笑。
多少年了。
自从傻柱开了饭馆,自从自己从轧钢厂灰溜溜地出来,这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种围着他转、捧着他、巴不得他多说两句的感觉,像潮水一样退了。
现在,它又涨回来了。
许大茂在几个年轻人让出来的位置蹲下,深深吸了口烟。
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斜斜往上飘,在昏黄的路灯下扭成灰蓝色的一团。
他头微微仰着,目光斜向下45度,从眼尾扫过那几张热切的脸。
想听?
想听,太想听了!
许大茂心里美得像喝了二两。
他把烟灰弹了弹,慢悠悠开口。
“那我再给你们讲讲……我看看啊,从哪儿讲起呢。”
他顿住了。
从哪儿讲起呢?
港岛他去过吗?没有。
选美他看过吗?没有。
彩色电视机他见过吗?也没有。
他所有的那点东西,都是从李怀德那儿听来的片言只语。
李怀德喝酒时说漏嘴的几句,他捡起来了,反正院里这些人也不知道真假。
刚才那几句已经把库存掏干净了。
许大茂喉咙发干。
他开始搜肠刮肚。
“那个……港岛那边啊,不光有选美,还有……”
有什么?
他不知道。
“还有那个……那个……”
他支支吾吾,东拉西扯。
什么高楼大厦,什么跑车洋房,什么有钱人一顿饭顶工人一年工资——都是他从李怀德那里听说的。
几个年轻人起初还听得认真,慢慢觉出不对了。
刘二军先开口。
“大茂哥,”他挠挠头,
“你说的这些,都是港岛那边的事儿。你又没去过港岛,你咋知道的?”
许大茂一噎。
“我、我……”他烟头差点没夹住,“你别打岔,你还想不想听了?”
“想听啊,”刘二军说,“可你这说的都是听来的吧?”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也跟着点头。
“就是,他肯定也是听别人说的。他打小就在这院里长大的,什么时候去过港岛?”
“你忘了?老师说过,那边都是资本家,坏得很。”
“没错,资本家最坏了!”第三个年轻人一拍大腿,
“怪不得有这种什么选美比赛——资本家能不坏吗?”
“走走走,”刘二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不听这个了,到前头听张大爷讲打鬼子去。人家那是真打过仗的,讲的都是真事儿。”
“走走走。”
几个年轻人呼啦啦站起来,像一阵风似的散了。
胡同拐角只剩下许大茂一个人,还蹲在那儿。
他手里那根烟已经燃到过滤嘴了。
“哎,你们别走啊!”他冲着空荡荡的胡同喊,
“我还没说完呢!”
没人应他。
夜风吹过来,把他手里那截烟头吹落在地,火星子闪了两下,灭了。
许大茂慢慢站起来。
“……艹。”他骂了一声,声音很轻,
“这些家伙,真没眼光。”
秦京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到他旁边。
“行了,”她说,“谁让你在那胡说八道的,这下露馅了吧。”
“谁胡说八道了?”许大茂梗着脖子,
“那都是李哥亲口跟我讲的!”
“行行行,李哥讲的。”秦京茹拽他袖子,
“那你总归没亲眼见过吧?走吧,回去了。”
许大茂被她拽着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胡同拐角。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京茹,”他说,“你说那港岛……真那么邪乎吗?”
秦京茹没接话。
她也不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垂花门。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后厨传来阎埠贵家炒菜的滋啦声,刘大妈在院里喊二军吃饭,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袁阔成的《三国演义》,正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
夜还很长。
院门外的胡同里,几个年轻人已经围到张大爷家门口,听老头讲四二年端炮楼的事。
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没人再提港岛,也没人再提选美。
许大茂站在中院的水池边,把那根早就灭了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秦京茹在旁边絮叨:“你这外套又搁哪儿蹭脏了一块,明天脱了我给你洗洗……”
他没听进去。
他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当年,他也是这院里最能说会道的一个。
傻柱就会抡拳头,他许大茂靠的是脑子。
怎么现在……
“走了走了,”秦京茹又拽他,“发什么愣呢。”
他被拽着往后院走。
这两天,李秀莲忙得脚不沾地。
雨水那间耳房空了十来年,虽说每年都打扫,但真要住人,还得好好归置归置。
她把积年的旧箱子挪到库房,窗户擦了又擦,床板换了新的,被褥都是今年秋天刚弹的棉花,蓬松松地码在床上。
何雨柱下了班也来帮忙,钉了个新门闩,又把那扇有点下沉的窗户重新吊了吊。
他干活时不说话,李秀莲也不说,两口子闷声把一间冷清了十几年的屋子,收拾出了热乎气。
“行了。”何雨柱把最后一件旧家具搬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住人了。”
李秀莲把新买的暖水瓶搁在桌上,又往花瓶里插了把从早市捎回来的野菊花。
黄澄澄的,挺亮堂。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个镜框。
屋里空荡荡的,墙上连张画都没有。
她想了想,把自己陪嫁的那面小圆镜挪了过来,又翻出块素净的蓝布盖在桌上。
凑合吧。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个搪瓷茶缸。
白的,杯身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八成新,边沿磕掉一小块瓷。
他把茶缸搁在桌上。
李秀莲看了他一眼,没问这缸子哪儿来的。
两口子对视了一下,各自移开目光。
何雨柱去胡同口小卖部打电话。
先是打到雨水单位。
等了十来分钟,那边喊人来接,何雨水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有些失真。
“哥?”
“嗯。”何雨柱握着话筒,顿了顿,“这周六有空没?”
“周六?有啊。怎么了?”
“带着孩子们回来一趟。”他又顿了一下,
“何大清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雨柱以为电话断了。
“……雨水?”
“听见了。”何雨水的声音低下去,
“……行,我周六回去。”
她把电话挂了。
何雨柱捏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又拨了另一个号。
这回接得很快。
“喂,哪位?”
“二婶,我,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