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我,柱子。”
白灵那边隐约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柱子?有事?”
“周六有空吗?那个……”他难得有些磕巴,“何大清回来了,我想着家里人聚聚,您跟二叔要是有空……”
他还没说完,白灵就应了。
“行,我跟你二叔说一声。”她顿了顿,“雨水知道了吗?”
“刚打了电话。”
“她怎么说?”
何雨柱没答。
白灵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行,我们周六过去。”
挂了电话,何雨柱站在小卖部门口,望着胡同口那棵叶子茂盛的杨树。
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
周五晚上,何雨柱跟何大清说了一句话。
“明天你自己回去。”他背对着灶台,声音硬邦邦的,
“耳房收拾好了,以后你就住那儿。”
何大清正帮着收碗,闻言愣了一下。
“……哎。”
他把碗摞好,放进了水池。
周六一早。
何大清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这是他最好的衣裳了,来时就穿着它,这两天在店里没舍得再上身。
他把下摆褶皱的地方用手用力的扽了扥,对着二楼包间那面糊墙的镜子照了半天。
头发白了,也稀了。他用手蘸了点水,把翘起来那几根往下压了压。
压下去,又翘起来。
他试了几次,放弃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何大清沿着墙根走得很快,怕碰上什么熟人。
走到四合院门口时,门还关着。
他没敲门。
就着门墩坐下了。
清晨的风有些凉,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望着对过那棵老槐树出神。
阎埠贵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披上衣裳,趿拉着鞋往外走,拉开门闩——
门口蹲着一团黑影。
“哎呦!”他吓得往后一蹦,“这谁啊!”
那团黑影慢慢转过头来。
阎埠贵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何、何大清?”
何大清站起身,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闫老师,”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阎埠贵张着嘴,像卡了壳的留声机。
“哎呦,哎呦……”他顾不上找厕所了,绕着何大清转了两圈,
“何师傅,你这是、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两天院里都在说你这事儿,我们还在聊呢,你这什么时候回院里来住……”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这次回来,还走吗?”
何大清望着这张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走?”他说,“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
“糟老头子一个了,还能往哪儿走。”
阎埠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也叹了口气。
“是啊……咱们都老了,折腾不动了。”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夹紧双腿。
“那个,何师傅,你先忙着,我、我得赶紧……”
他一溜烟往公厕方向跑了。
何大清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身,跨进那道三十多年没跨过的门槛。
院里开始热闹起来。
东屋的老孙端着牙缸在水池边刷牙,一抬头,愣住了。
中院刘大妈正往煤炉里添蜂窝煤,听见动静转过头,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
“这、这不是……”
后院的张大爷出来倒夜壶,走到垂花门边,脚步钉住了。
“何大清?”
何大清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惊讶的,有打量的,有想凑上来又不知该说什么的。
他有点不自在,把手拢进袖子里,又抽出来。
“回来了。”他对张大爷点点头,声音有些干,“张大哥,身体还硬朗。”
张大爷张了张嘴,半晌,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
没有更多的话了。
何大清站在树下,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听着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听着后院里阎埠贵家那台破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样板戏。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挪到脚底。
何雨柱和李秀莲从屋里出来时,何大清还站在那棵树下。
李秀莲看了自己男人一眼。
何雨柱面无表情。
“来了。”他说,“先到屋里等吧。雨水她们得中午才到。”
何大清“哎”了一声,跟着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何雨柱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耳房收拾好了,以后你就住那儿。”
何大清脚步顿了顿。
“……哎。”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李秀莲没跟何雨柱回屋,拐去了前院穿堂房。
那是当年二叔何大虎在院里住过的地方,后来二叔搬走了,房子空着,她跟何雨柱一合计,让老三何军搬了过来。
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屋子。
她推开门,屋里窗帘还拉着,床上一团黑影蜷在被窝里,睡得正沉。
李秀莲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几点了还睡?”
何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妈那张脸,一个激灵坐起来。
“妈……”
“赶紧起来。”李秀莲把裤子扔到他身上,“你爷爷来了,过去见见。”
何军揉着眼睛套裤子,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爷爷?哪个爷爷?”
李秀莲没答,转身出去了。
何军愣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他穿上鞋往外跑,跑到堂屋门口,又刹住了。
李秀莲又回到自己屋。
里间门关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
何瑾正对着镜子梳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手指灵巧地编着辫子。
她穿着件素净的碎花罩衫,藏蓝裤子,白球鞋。
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李秀莲,但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妈。”她从镜子里看见母亲,“起来了?”
李秀莲靠在门边。
“你爷爷来了,在外屋坐着呢。”
何瑾编辫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从镜子里望着母亲,没有问“哪个爷爷”。
她知道。
辫子编好了。她把最后一截头绳缠紧,转过身来。
堂屋里,何大清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屋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殷实——新打的立柜,擦得锃亮的暖水瓶,桌上那只搪瓷茶缸磕掉一小块瓷,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认出那是当年他用过的缸子。
“劳动光荣”四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
门帘响了一下。
何大清抬起头。
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她穿着素净的碎花罩衫,辫子垂在胸前,眉眼清亮。
站在那儿,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
何大清慢慢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这是我大孙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