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我大孙女吧?”
他的声音发颤。
何瑾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颧骨支棱着。
那身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往里折了一道,露出有点磨损的边。
他站得很直,但肩膀有些往下塌。
“爷爷。”何瑾说,“您好。”
那声“爷爷”轻得像风,却把何大清钉在原地。
他嘴唇抖着,连连点头。
“哎,哎……好,好,真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眶热了,他使劲眨眨眼,想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又一道脚步声。
何军从门外探进头来,十七岁的少年,长手长脚的,站在门槛边有些拘谨。
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那个陌生老人。
“……爷爷。”他声音闷闷的。
何大清望着这个半大小子,喉头滚动了好几下。
“好,好……”他只会说这一个字了,“都这么大了,都这么大了……”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想摸摸孙子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何军往姐姐那边挪了挪。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何大清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快中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何雨水抱着个包袱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丈夫,后面跟着两个孩子。
她站在门槛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三十年。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
何雨水深吸一口气,跨进门。
何大清已经站起来了。
他望着门口那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她的眉眼还和小时候一样,眼角却有了细密的纹路。
她穿着整洁的灰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背挺得很直。
像她娘。
何雨水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看着他。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那双局促地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
看了很久。
“你还回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何大清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水……”李秀莲上前半步。
何雨水没有看她。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面前这个老人。
三十年的委屈、怨怼、无处安放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到喉咙口,堵住了。
“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下雨天,别人家的爹都来接孩子,我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放炮仗,我跟哥就着咸菜吃窝头。”
“有人骂我是没爹的野种,哥跟他们打架,打得满身是血。”
她的眼泪下来了。
“你去哪儿了?”
何大清站在那里,像一株枯了很久的老树。
他的肩膀塌着,头垂得很低,低到几乎要埋进胸口。
“……雨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对不住你。”
何雨水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袖口那块磨破的布边,看着他被岁月压弯的脊背。
三十年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李秀莲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好了,好了,”她低声说,“都过去了。”
何雨水把头埋在嫂子肩上,肩膀轻轻抖着。
没有哭出声。
何大清始终低着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那块磨破的布边,攥得指节发白。
堂屋里很静。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阳光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很暖。
何雨水慢慢抬起头。
她眼睛还红着,脸上的泪痕没有擦。
她看着何大清,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进屋坐吧。”
何大清猛地抬起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
他慢慢挪动脚步,跟着女儿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雨水。”
何雨水没有回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中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后院,把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
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引得几个正在水池边洗菜的老街坊抬头张望。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胡同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衣着得体、气质不俗的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这是谁啊?”刘大妈眯着眼打量,“没见过啊。”
“何大虎家的媳妇你不认识了……”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哎呦,还真是,就是好长时间不见了!”
白灵没理会那些目光,带着何峻生和何雁佳径直走进四合院。
她对这里不陌生,只是这些年,回来得少了。
后院堂屋里,何雨水正跟李秀莲说着话,何大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依旧有些拘谨。
何瑾和何军姐弟俩坐在另一边,不时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爷爷。
门帘掀开了。
白灵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窗边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大哥。”
何大清愣了一下,慢慢站起身。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衣着素净却不普通,眉眼间带着一种见惯了场面的从容。
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男孩二十左右,身姿挺拔,眼神沉稳;女孩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
“你是……”何大清有些不确定。
“我是大虎的爱人,白灵。”白灵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平和,
“这是我们家老二,何峻生;老三,何雁佳。老大出差去了,两个小的还太小,就没带过来。以后有机会,再让他们来见你。”
何大清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个弟妹。大虎这些年对柱子和雨水的照顾,他心里明镜似的。
只是他没想到,弟妹会亲自来看他,而且——态度这么平和。
“好,好……”他有些手足无措,往旁边让了让,“坐,坐……”
白灵在椅子上坐下,何峻生和何雁佳站在她身后,没有落座。
两个年轻人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大伯,没有多余的表情。
何大清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弟妹面前有些不自觉的拘谨。
他见过的人不少,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不一般。
她说话时的语气、看人时的眼神、往那里一坐的气场,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想起大虎这些年走的路,想起自己那两个孩子如今过得这么好,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
“大虎他……”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还好吧?”
“挺好的。”白灵点点头,“部队里忙,走不开。
他让我带话,说家里的事他都知道,让你安心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