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峻生缓缓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不怕外资刁难,不怕技术落后,不怕从零开始。那些都在明面上,他能看见,能应对,能想办法。
可他没料到,真正的刀子,是从自己人的阴影里捅出来的。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跟你正面交锋,只会在背后使绊子、卡脖子、泼脏水。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你,但可以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他们不敢公开说你坏话,但可以让所有人都疏远你。
这一招,比外资的封锁更毒,比技术的差距更狠。
何峻生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那些曾经热情握手的人,那些曾经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人,那些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他们都在哪里?
他想起父亲何大虎说过的话:有些刀,是从背后捅来的;有些伤,是自己人给的。你走得越高,越要小心脚下的影子。
他睁开眼,正准备让助理下去,却看见助理脸上还有犹豫。
“还有事?”
助理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
“何总……还有一件事。”
何峻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何书记那边……最近也不太好过。”
何峻生眼神猛地一凝。
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单位里气氛很怪。不少人在疏远他、孤立他,以前支持他的人,现在都不吭声了。
工作推进处处受阻,连正常的会议提议,都屡屡被搁置。有人放出风声,说何家现在麻烦大了,聪明点的都知道该往哪边站。”
何峻生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助理继续说:
“外面的人都在看,看何家什么时候撑不住,看你们什么时候低头。何书记那边,压力很大。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让人给您带话,就是一个人扛着。”
话音落下。
整间办公室,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何峻生沉默了很久很久。
没有怒,没有骂,没有拍桌。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寒潭。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心疼大哥,愤怒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那些人动不了他,就去动他身边的人。他们想让他乱,想让他分心,想让他自乱阵脚。
可他不能乱。
他要是乱了,大哥那边的压力只会更大。他要是乱了,那些等着看何家笑话的人,只会更得意。他要是乱了,这好不容易铺开的路,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得砸人:“我知道了。”
他看向助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下去吧。告诉所有人——项目不停,合作不停,研发不停。别人想让我们慢,我们就更快。别人想让我们停,我们就更稳。”
助理心头一震,重重点头:
“是!”
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何峻生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
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还在运转。车间里夜班的工人们正在忙碌,塔吊上的灯还亮着,合作项目的工地上,打桩机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他望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片厂区,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那些工人,是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这条路,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现在,有人想让他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何大虎在授衔仪式上的背影,爷爷坐在老宅堂屋里喝茶的样子,大哥何令耘在电话里和他说“峻生,你那一步走得对”的声音。
还有那些等着他倒下的人,那些等着看何家笑话的人,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更冷,也更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夜很深,但厂区的灯很亮。
他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土地听: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他沉默片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哥何令云的号码。
电话接通,两边都没有多余的寒暄。
何令云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沉甸甸的疲惫。
“俊生,我正想给你打过去。”
何俊生低声问:“哥,外面的情况,你那边都清楚了?”
何令云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比你更早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这次不是简单的舆论闹事,是几拨人串到一起了。
城里的赵家、城南的林家,再加上一批早就看我们不顺眼的老关系,借着这次座谈会的事,联手在推波助澜。
明面上是文人笔杆子在骂,暗地里,是这些人在递稿子、递话、递风向。”
何俊生眉头紧锁:“连项目审批、土地指标、资金,都一起动手了?”
“是。”何令云直言不讳,“有人想借着这股风,把我们摁下去。
你要平等合作,你要技术,你要尊严,你不让工人受压榨,你不让市场被外资白占,这些都动了别人的蛋糕。
他们现在就是要让你难,让你慢,让你撑不下去,最后低头。”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
何令云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坚定,带着一把手独有的定力:
“俊生,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
审批卡、政策变、资源被挡、舆论被抹黑,这些我都知道。
难,是真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有力:
“但你记住一句话——
路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事做得公,就不怕人刁难。
你和欧洲集团的合作,是平等互利,是实业强国,是为了咱们华国的产业升级,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卖国,谁也挑不出真正的毛病。”
“哥这边,只要在我职责范围内,能扛的、能挡的、能压的,我都会给你扛住。
你放心大胆地做,踏踏实实地干。
只要咱们的心是正的,路是直的,就不怕那些歪门邪道、阴私手段。”
何俊生胸口一热。
在四面围攻、步步紧逼的时候,大哥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哥,我明白。”
“我不会停,更不会退。”
何令云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沉稳而有力:
“那就好。挺住。
咱们何家的人,什么时候,都要站着做事。”
“我这边再难,也不会让他们把脏水真泼到你身上。
你只管把你的实业做好,把技术做实,把工人稳住。
剩下的,有我。”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可何俊生的心里,那点快要被阴云盖住的火光,再次燃了起来。
有人要他弯。
有人要他跪。
有人要他死。
可他偏要——
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