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何令耘放下话筒后,也久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桌面上,照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刚才和弟弟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鼓励。可挂掉电话之后,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疲惫,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这段时间,他太难了。
单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以前开会时,他的提议总是能顺利通过,就算有不同意见,也都是就事论事的讨论。
可现在,每提一个议题,总有几个人不阴不阳地拖着、耗着、绕着弯子反对。
昨天下午的常委会上,他提了一个关于民生项目的建议,按说这种常规议题,走个过场就能通过。
可话音才落,就有人慢悠悠地开口:“何书记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是不是再研究研究?毕竟现在风向……”话没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比说完了还让人难受。
其他人也不吭声。以前会帮他说话的那几个人,今天要么低头看材料,要么端起茶杯慢慢喝,没有一个接话的。
最后,议题被“暂缓讨论”。
何令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散会后,他走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以前关系不错的老同事。那人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何令耘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理解。人心就是这样,风向变了,谁都不愿意沾上麻烦。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还是堵得慌。
更让他难受的,是下面的人心浮动。
这两天,好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干部,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偶尔在电梯里碰上,也是匆匆点头就低头看手机,生怕多聊一句被人看见。
有人私下告诉他,外面都在传——何家这次麻烦大了,聪明点的都知道该往哪边站。
何令耘听完,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怪别人势利?可人心就是这样。他进入体制这么多年,见得太多了。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这些年走过的路。
不可否认,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家的背景确实起了作用。
爷爷是先生,父亲是中将,这样的家庭,让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比别人更高的起点上。
他能进好的学校,能接触到好的人脉,能在关键时刻得到长辈的指点——这些都是隐形的好处,他不否认,也从不假装没有。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是那种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人。
从县委书记到市长,从市长到市委书记,每一步,他都是扎扎实实干出来的。
计生工作的规范化,民生项目的推进,县域经济的盘活,招商引资的落地——哪一件不是他亲自盯着、亲自跑、亲自协调出来的?
那些熬过的夜,那些跑断腿的调研,那些和群众面对面解决问题的时刻,都不是假的。
可他也明白,以前走得顺,不只是因为自己能干。
爷爷还在,何家这棵大树就在。父亲在军中的地位,让那些想动何家的人,不得不多掂量掂量。他自己在体制内积累的口碑和人脉,也让很多事办起来比别人容易些。
可现在,爷爷年纪大了,早就不问世事。父亲虽然是中将,但是大家不在一个体系,有些事还是不太方便。而他自己的那些关系,在这场暗流涌动的风波里,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不敢再露头。
最重要的是对方这次来势汹汹,而且把握的机会很好,如果不是他们家在上面的关系,不少都不知道这次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的?
这一次,他想真真正正要靠自己了,不是说他们没有朋友,而是他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温室里的花朵是永远长不大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闪烁。远处,能隐约看见开发区那边强盛集团的灯光,那是弟弟正在奋战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峻生一起在老宅院子里玩耍的情景。那时候,爷爷还年轻,父亲还在部队里拼杀,他们兄弟俩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弟弟在外面扛着实业的重担,他在体制内撑着何家的根。一明一暗,一前一后,都在为这个家,为这片土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压力是真的,困难是真的,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是真的。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
这么多年走得太顺,顺到有时候他都忘了,真正的挑战是什么样子。现在有人要把他往下摁,有人要让他低头,有人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那就来吧。
他何令耘,从来不是吓大的。
以前走的每一步,都是靠着家里的提携和自己的努力。现在家里帮不上忙了,那就全靠自己。他想看看,在没有那些隐形好处的情况下,他到底能走多远。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以前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金。现在,火来了。
那就炼一炼吧。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那份被搁置的议题报告,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民生项目,群众呼声高,预算合理,方案成熟。
那些人想拖,他就让他们拖。可拖到最后,着急的不是他,是那些等着项目落地的老百姓。
他拿起笔,在报告首页写了一行批注:
“此事关系群众切身利益,不宜久拖。请相关部门尽快拿出意见,一周内重新上会。”
事要一件一件的做,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他不能着急,更不能乱,稳扎稳打才是最重要的。
写完后,他合上报告,放到待办文件的最上面。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