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凌卫平吗？”吕文武问道。
“是两个人，一个是凌卫平，还有另外一个，唉，这个我等下再说吧。当时两个人都是我们厂的年轻才俊。他们一起提出的问题，又一起针对这个问题进行技术攻关，但是一开始很不顺利。这也情有可原嘛，日本人不肯教，西方那边又开始封锁了，查不到资料。后来没办法，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谁琢磨出来的，说是到中日达去偷师。怎么个偷师呢？下班提着礼物到人家大门口蹲着，等中方的技术员出来就偷偷跟上去，一直跟到人家楼下了才走过去，想进家里拜访或者请到外面吃饭，然后再请教问题。但是小日本对这种情况也是有防备的，一方面他们给的工资高，二方面制度订的严，谁透露的厂里的机密不但要开除还要坐牢。所以中日达的技术员见到卫平他们根本就不搭理，他们提去的那些礼物人家也看不上。两个人求爷爷告奶奶，终于是找到一个还讲点良心的中方技术员偷偷给了几句指点。但是光这样还不够，他俩只得半夜跑到人家厂旁边的垃圾堆去捡边角料回来捣鼓。”
送礼套话！到垃圾场捡边角料研究！吕文武和张乐杭对视一眼，这不就是典型的商业间谍的做法吗，而且凌卫平现在还经常去垃圾场。
曹国强没有看出两个人神色间的异样，继续道：“反正他俩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气，前前后后搞了大半年，光在福建就待了四个多月，终于是把问题给解决了。经过他们俩改良之后，我们厂产品的质量有了明显的进步，已经可以和小日本的比了。但是……” 曹国强说着又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价格还是比不了。这不能怪他俩。冰冻非一日之寒。厂里的毛病实在太多了，根本就不是解决掉一个技术问题可以改善。我就说一条，我们厂干部和工人的人数比是1比6，这工人里面还包括大量的后勤和文职。我到中日达考察的时候和专门问了他们那边的情况，人家是1比20，很多后勤工作，比如卫生，比如食堂，都外包了。这你能跟人家比成本比效率吗？”
曹华听了不住的点头。“当时绝大部分国企都有这个毛病。所以深化改革以及随之而来的下岗大潮才那么悲壮。”
“但是，以卫平的能力，他是肯定可以留下来的，或者把厂里当跳板到外企去高就。总之他应该是站在潮头的那一批人。”曹国强非常肯定的说。
凌筱终于是忍不住问道：“那我爸他为什么会被开除呢。”
曹国强喝了口茶：“成本问题解决不了，厂里的情况是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就和其他国有企业改革一样，市政府牵头引入外资和技术。而第一个过来谈的就是恒丸冶金。虽然最终因为他们要求的控制权以及股份占比都太高，有可能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没有谈拢，但在当时一些领导真的是把他们当救星。恒丸在谈判的时候就提到了我们厂窃取中日达技术一事。人家其实只是想借这个事情立一些有利于保护他们专利技术的规矩，但是市里面当时那个主导招商引资的领导就反应过度了，要求我们必须处理掉当事人，给外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说到这里，曹国强又是鼻子一抽讲不下去了。而凌卫平当年被开除的真相已经无需再言明，他是为整个乔国铝背了锅。
不过吕文武敏锐意识到还有个细节没有说清楚。“那个，曹老。您刚才说是有另外一个技术员和凌卫平一起去中日达偷师的。他呢，也被开除了吗？”
曹国强摇摇头。“当时厂里的领导也很清楚这样做很对不住凌卫平他们，但是迫于上头的压力又没有别的办法，商量了好半天决定牺牲其中一个。”
“所以就是我父亲吗？这也太……”纵然凌筱一向淡然，可想到自己童年遭受的那些嘲弄，想到因为这个事情和父亲冷战多年，想到气得摔门而出被车撞死的母亲，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恼恨。
“其实，”曹国强低着头说：“一开始定的是另一个。但是就在那期间晚报上登录一篇文章，把卫平想尽办法替厂里改善技术工艺的事情给报道了出来。当然，报纸是往好的方向写，想把他塑造出英雄，但在那个敏感时期无异于是把你爸爸往火坑里推。”
吕文武听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谁供的稿？”
“不知道。我们后来也去报社问了，说是匿名的。”
张乐杭也听出了蹊跷。“这种事情不经过厂里的证明居然也能发出来？”
曹国强默不作声。
凌筱冷冷问：“那另一个和我爸一起去偷师却没有被开除的是谁？”他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曹国强抬头望向窗外，良久，才说：“丫头，我知道你和你父亲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去追问当年的是与非。都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到底是谁？”都到这里了，凌筱怎么可能放过。
看着她冰山一般的眼眸里好似腾起熊熊火焰。曹国强知道今天不说，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是，是苏望超。”
除了昨天就知道真相的曹华，吕文武、张乐杭和凌筱仿佛都被雷劈中。苏望超这个名字在乔西地头可太有名了。吕文武和凌筱前几天在城市会展中心还见过他。
“对，就是现在乔西冶金的董事长苏望超。他的父亲当年是乔国铝的副厂长。当时他提出来如果非要牺牲一个人，就辞退自己儿子。我还挺感动的。哪知道过了两天就出了那篇报道，我真的实在是没办法……开除你爸爸的文件是我亲手签的。”曹国强76岁的人了，说到此处是老泪纵横，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内疚。
凌筱则是两眼发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一个真相。
到这里，事情就都说清楚了。曹华配合自己的伯母先将曹国强扶到里面房间去休息，然后拉着吕文武、张乐杭和凌筱告辞。
四人从曹国强家出来，凌筱的情绪很差，曹华决定先送她回家。
路上，曹华就劝凌筱：“那个，凌筱啊，告诉你这些是不想你对你爸爸有误会。当年的事情对他非常的不公平，也给你们一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呢，作为一个局外人其实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向前看。都过去那么久了，再去追究孰是孰非也不能挽回什么。你最需要做的是照顾好你的爸爸。”
说这话的时候，曹华横了副驾驶坐上的吕文武一眼，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吕文武则是一脸担忧地通过中央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女孩。
凌筱轻轻“嗯”了一声，偏着头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外。其实就她自己已经走过来的这段童年经历看来，生活穷一点苦一点其实都没什么，可是当年那件事情直接造成了母亲的死亡，而她这么多年又因此深深责怪着父亲。当一切真相大白，这其中缺失和遗憾一瞬间翻涌上来，怨与恨还来不急细想，她首先苦恼的是自己回家之后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
张乐杭探头到前排在曹华耳畔低语了几句。凌筱虽然没看那个方向，免不了还是听到“乔西冶金”、“打击报复”等字眼。
“哦。对了。凌筱。”曹华又说：“你爸今天发那篇文章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只要内容属实，就算乔西冶金找过来也不用怕，局领导会妥善应对的。不过呢，私下里我建议你还是劝劝你爸爸，如果他手里还有类似乔西冶金的黑料，更合适的办法是向相关工商部门举报。”
都说时间可以平复一切，但父亲对乔国铝或者说对苏望超的愤恨看样子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减弱几分。对此，凌筱不觉得自己说得上话。在那之前她首先还得抚平自己的情绪。
“好的。知道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