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护士小姐推着小车叮叮当当进屋查房，打破了小小病房里无声的对视。
凌筱坐在小板凳上趴在凌卫平的床头，过去的一夜似睡非睡，脑袋里循环往复闪过童年的林林总总，自己的倔强、自己的任性、自己那些无理取闹丝毫不顾及父亲颜面的要求，以及父亲时时报以的宽容却无奈的微笑。当父亲翻身醒来，睁开眼睛看向她，用手轻轻撩动她的头发，她都是知道的，却又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口发不出声来。而父亲也只是笑，笑得很淡却笑得很温暖，仿佛一切的病痛都已经烟消云散。
“凌卫平！”
护士小姐惯例性地先唤一声病人的名字，确定没弄错人之后将凌卫平的床头摇起，麻利地为他做了几项基础检查。
“体温36.7、心跳78、血压72的114，都属于正常。安排的是上午10点左右做支气管镜，你们选的是无痛的，要麻醉，不能吃早餐，尽量不要喝水，实在口渴可以抿一小口稍微打湿一下嘴唇。就一上午，稍微忍耐一下哈。”
她连珠炮式地交代完，推着小车又叮叮当当的出去，再次留下凌筱和父亲单独待在房间里。
凌卫平撑着床沿坐起身，挪下双脚找拖鞋。凌筱赶紧起身扶着他。“爸，您慢点。现在还疼不疼？”
“我没事。要不是昨天被摔了一下过来检查，还不是一样什么不知道的一天天过。你别搞得我好像……呵呵……好像马上就不在了一样。”
谢绝了女儿的搀扶，凌卫平穿上拖鞋，走进病房配套的洗手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肺上面有阴影。凌筱甚至怀疑他之前就知道，但是没说。他们那一代中国式的父母都这样，钱都存着，生病硬抗，根本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可凌筱却一点都乐观不起来。她毕业的江北科技大学有一个附属医学院，在全国的医科类学院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她昨天把父亲拍的片子传到大学同学群里，拜托他们去找医学院的朋友问问大概会是个什么情况。有学医的同学就非常中肯的指出来基本可以确定是癌，需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是个什么程度，然后才知道能不能救，能活多久。
凌卫平在洗手间待了比较长的时间。凌筱多次听到他剧烈的咳嗽，以前是真的不觉得，现在每一下都想针一样扎在心里。
凌卫平解了个大便，一番洗漱，从洗澡间了里走出来。看到女儿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他靠在床头，心疼地刮了一下她的鼻翼。
“小小啊， 唉~，我也跟你说实话吧……咳咳……爸爸这次可能是有点严重，年初开始偶尔就会感觉有点隐隐做疼。我还以为是咳狠了把肌肉拉伤了，也没到医院看。都怪我自己不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爸，我也直说了吧，就算是癌。以现在的医疗技术也不是不能治。就像您说的，你昨天之前除了咳嗽其他都还好，所以不可能特别糟糕。我想顶多就是个早期。现在治疗肯定还来得及。乔西的医疗条件不行我就带您去滨江，滨江还不行我就联系德国那边的学姐让她帮忙找最好的医院和医生。”说这番话的时候，凌筱在某些事情上已经暗暗下了决心。
凌卫平笑笑。“先不要想那么远。等结果出来再说。是人都怕死，我也怕。我想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看你穿婚纱，看你生宝宝，亲手抱孙子，听他喊外公，听他告诉我他奥数比赛又拿了奖，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凌筱忍着眼泪不住的点头。“嗯嗯嗯，您放心，一定可以的。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嘿，这话说得……咳咳……我又不是瘫在床上不能动了。我可不想做你的累赘。”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后面我一定会照顾好您。”
凌卫平摇摇头。“小小，你知道吗？说真的，你让我很欣慰，也让我很惭愧。多少人家里花大价钱供孩子读书都读不出来。就咱们家这情况，你还能这么争气，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那也应该是我责怪自己没有给你一个好的环境和一个好的童年。都是我的错。”
“不，爸爸，别这么说。我……”凌筱略作犹豫，还是说出了口。“其实我都知道了。我们曹队长昨天下午带我去见了他大伯。他大伯当年是乔国铝的人事科科长。具体怎么回事他都跟我说了。你一点都没错，是他们对不起你。”
凌卫平一愣，脸上的表情一秒数变，有惊讶有惶恐，随后又都归为释然和解脱。“……咳咳……，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一辈子都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缘故去憎恨什么，变得很偏激，那样我更对不起你。好在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可以承受得住这些事情。”
“嗯，嗯。我知道。”凌筱狠狠眨了眨眼睛。父亲的心意不说她也懂，如果太早知道真相，自己一定整日愤愤不平，哪还有心思学习。“我，我就想跟您确定一件事情。你总是晚上去垃圾场，其实就是想找他们以次充好的证据？”
“啊~”凌卫平小心思被撞破，略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是苏望超吗？在报纸上登那篇文章，害得您被辞退。”
“……咳咳……”凌卫平一通咳嗽，缓了缓才说：“也是我自己憋着一口气放不下。其实回头看看，如果我不跟他计较，我应该混得比现在好。李喆刚起步的时候就邀请过我去上海。如果那时候过去，可能都给你在上海攒两套房了。”
凌筱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换谁都忍不下这口气。您已经很克制了。不过，爸，往后别跟他争了。您在劲跃资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赚到了比大多数您的同龄人多很多的钱，您往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长长久久的陪着我。他那种小人自然不会有好报的。”
“好，好。”凌卫平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问凌筱。“丫头，你也跟我交给底。你们不是打掉了一个商业间谍团伙，但是主犯还没有抓到吗？吕文武是不是在怀疑我？”
“啊？您，您怎么会这么想？”凌筱被问得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