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曹华首先对吕文武强调要他摆正心态继续攻坚克难去破案，然后把凌筱单独叫进自己办公室谈心，估摸着是劝劝她不要往心里去。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按平时的习惯吕文武应该先到食堂吃晚餐，然后回到办公室里来加班。但今天他不知为何是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直接就坐在自己位置上翻看刚才对质的记录，越看越觉得奇怪，倒不是对凌卫平的清白又产生了质疑，而是觉得整个过程中李荣佳的表现有点怪。
思索之际，他忽然感觉到光线一暗，抬头一看，凌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和曹队谈完啦？”他赶紧站起身。
凌筱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吕文武尴尬地挠挠脑袋，“我真不是针对你爸，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我知道，对事不对人。”凌筱的声音很平静。
“额，你要赶着回医院吧。我送你。”吕文武伸手就去抓车钥匙。
“不用。我爸还没开刀，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瞟到吕文武正在看的是刚才对质的记录，凌筱问：“怎么样，又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没有。就是感觉他们三个的表现和我预期的不一样。我不是对结果有质疑。你爸他肯定是没问题的。我只是觉得李荣佳有点奇怪，但又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怎么奇怪了？”
“你看啊。从结果上看，沈翼、蒋聪在前两轮都指认你爸是平叔，虽然第三轮听到你爸声音之后他们都否定了，但这至少说明平叔和你爸在外貌上有一定的相似度。而且他们两个都这么说，那我还是倾向于这种相似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偏偏和平叔接触最多的李荣佳却不这么认为。她第一轮开始就非常的犹豫，最后挑了警务督察室的老黄。”
说起案子，吕文武就从容多了。他从资料里拿出包括凌卫平在内的今天四个候选人的照片进行对比。
“你看啊，老黄和你爸其实外貌差距还是有点大的。你爸是典型的国字脸，眼角有点向下塌。老黄的脸比他宽，眼角斜向上。非要说的话，我觉得治安科的老周和你爸爸更像。李荣佳即便不挑你爸，也应该挑老周才对。然后你在看这个。”
吕文武又拿出李荣佳做的平叔的电子拼图。“这是她前几天自己画的，你看是像你爸还是老黄？”
凌筱仔细瞅了瞅。“我觉得更像老周。”
吕文武笑了。“对，没错。所以四个候选人戴上帽子、口罩和眼镜之后，我一看就觉得要么选你爸，要么就选老周。但没想到李荣佳选了老黄。这说明在她的意识里，她对平叔的外貌印象并不深刻。可她偏偏是和平叔接触最多的人，这不是个悖论吗？”
“不见得啊。平叔平时都是通过微信和YY指挥她。他俩在实现中见面的次数应该和沈翼、蒋聪差不多。”
“但她也说平叔在开完会之后把她单独留下来进行过指导。那怎么也比长期跑外勤的沈翼接触得多吧。可从实际情况看倒是沈翼选你爸选的最坚决。”
“那你得去问李荣佳。”
“我确实打算明天再去找李荣佳谈一谈。”吕文武收起照片，回过头就看到凌筱直勾勾盯着自己。“怎，怎么啦？”
“斌哥，我真的不怨你猜忌我爸爸。你是个好警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破案。”
“嗯嗯，谢谢，你能这么想就好。”
“但是，我觉得我做不到。我过来就是想跟你专门说一声，我刚才已经跟曹队提了，只要确诊我爸是癌，我想把他转到滨江去治疗。国内医疗条件最好的城市当然是北上广。不过滨江也不错，至少比乔西强很多。我实验室那边已经答应帮我联系滨江最好的医院，再找个经验丰富的教授。”
吕文武哦了一声。前天曹华就预见到了凌筱可能会这样做，虽然心里还是抖了一下，他也不算特别意外。不过凌筱的话还没有说完。
“然后，我在考虑辞职。”
“啊，啥意思啊？”吕文武蒙了。
“就是说我可能不当警察了。”
“喂，你……，不会是因为我……”
“不，不，和你没关系。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尝试，我发现我没办法像你做得那么……”凌筱偏头琢磨了一下该用个什么词。“……纯粹，对，纯粹。我自以为自己是个很理性的人，但实际上我不是。现在回头看一看当初考警察的决定，是我太天真太想当然了，我还是更适合在实验室做研究。不过你放心，该我做的事情我会做完的。我会抓紧时间把辣哥硬盘里的文件分析完，把结果交给你。”
凌筱说完转身就走了。吕文武很想挽留，却知道说什么似乎都没用。而这一切全都落在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曹华的眼里。他也只能是长长的重重的叹了一大口气。
***
两天之后，凌卫平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中晚期，万幸的是目前看起来没有扩散，不幸的是肺癌本省是一种发病特别快，死亡率特别高的癌症。医生的建议是尽快做手术切除，然后通过放疗和化疗进行控制。控制得住还可以活一段时间。控制不住很可能就三个月到半年的命。
凌筱听医生这么一说当即就哭了出来。不过她只让自己哭了十分钟，然后迅速收拾好情绪一方面通过滨江的老师和同学联系那边更好的医院，一方面正式向乔西市警察局提出提前终止借调，让自己返回滨江。
曹华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找局长批了凌筱的申请，同时安排吕文武暂停手头的调查工作，就算案子的侦办工作再紧张也要抽出时间把凌家父女送好。而凌筱在滨江的老师和同学也很给力，半天之内就替她落实好了主治医生和床位。
基于各方面超高的办事效率，凌筱得以在拿到父亲检查结果的当天晚上就着手收拾行李并定下第二天上午赴滨江的高铁票。
吕文武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来到小小书店门口帮忙送站。凌卫平对于自己的病情处之泰然，看到吕文武还能主动挥挥手打招呼。凌筱拖着两个超大号行李箱从屋里出来，两个眼窝都是黑的，一看就是又哭过而且没睡好。吕文武赶紧跑上去搭手，帮忙把行李放进自己车的后备箱。
想到此去滨江待的日子可能会比较长，凌筱尽量多的带了父亲的换洗衣服，除了刚才那两只大行李箱，她还装了一只出差用的小拉杆箱和两个大背包。吕文武一口气帮她从屋里都拎出来扔进车里。
“这么多东西，滨江那边有人接站吗？”
“嗯，有。你放心。权庭信安的老师和领导都给我安排好了。哦，差点忘了。”凌筱慌慌忙忙跑回房间里拿出一块笔记本硬盘递给吕文武。“这是辣哥的笔记本硬盘，你收好。我昨天晚上先把里面所有文件都拷到了我电脑上，然后做了一次文件还原，找出来了一些被删掉但是还没有被覆盖的文件。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带到滨江整理好再发给你。”
“会不会太辛苦？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顾好你爸。”
“没事，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吕文武心想有点事情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或许是好事，便点头说：“也行。虽然你调走了，但是专案组名单里还有你的名字。”
凌筱听了惨淡一笑。“这两天有线索吗？”
“说实话，没有。我和李荣佳又谈了一次，她说她自从被捕就胡思乱想，有点神经错乱。”
“这是想装病逃避判刑吗？”
“那倒不至于。不过他们三个人和家里联系之后一起请了一个律师，想争取缓刑。”
缓刑？凌筱知道那就是判了之后监外执行，不用真的去蹲大牢。“有可能吗？”
“不好说。看法官怎么认定他们的行为和动机。”
说这些话的时候，凌筱锁了家里的门，和吕文武一起扶着凌卫平上车准备去火车站。可就在这时候一辆宽大的奥迪车风驰电掣的冲过来刹停在面前。车上下来的人把两人看得眼睛直冒火，居然是乔西冶金集团的董事长苏望超。
苏望超快步走到凌卫平面前。“老凌，怎么会这样呀？怎么不跟我说呀？”
凌卫平一看到他眼睛就瞪得铜铃一样。“你来干嘛？”
“我给你联系了上海中山医院。那边的把握要大一些。”
“不用。我女儿在滨江给我找好了医院。我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都这时候了，你还……”
“滚！……咳咳……”凌卫平大吼一声，随即发出剧烈的咳嗽。
凌筱抢前一步挡在父亲面前。“你走啊。我爸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苏望超抬手握拳，又狠狠放下。“那行，你保重，你要是走了，我会很孤单。”说罢他转身离开。
凌筱气的是眼泪婆娑，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吕文武亲眼目睹这一切，头一次感受到了身为警察也会那么的无力。难怪凌筱动了辞职的心思。
***
接下来两天，吕文武都在全力追查平叔，可苦于线索太少始终想不出靠谱的突破口。
这天他亦如平常下班之后留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八点多钟，他意外地接到了凌筱的电话。“喂，喂，是我。你那边还好吧？”
“嗯，检查都还好。明天做手术。”
“一定会顺利的，你放心。”
“谢谢。我想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在整理辣哥硬盘里的文件时发现了一张照片。他把它删掉了，但是被我恢复 。”
“什么样的照片？”吕文武知道能够让凌筱这时候专门打电话过来，那照片一定是很有价值。
“我发给你，你自己看。”
吕文武切到微信界面，果然凌筱发过来一张照片。等缓冲结束，看清照片的内容，他愣了。是凌卫平坐在星巴克里在和另外一个白领打扮的年轻人在谈事情。而且从格局上看，他们所在的星巴克就是CBD一号楼楼下的那一家。
“看到了吗？”凌筱问。
吕文武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呢？”
“我，我得捋捋。”
“你如果认为这是我爹是平叔的证明，我们就在滨江的同济医院，不会躲也不会逃。但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你不妨听一下。”
“我们之前不是查到晚上经常有四个手机号在长丰机械厂碰头吗？现在仔细想一想，数量不对。沈翼、蒋聪、李荣佳、辣哥、平叔，一个五个人，那么如果他们都到场应该有五个手机信号。但我看到从来就只看到四个，没有第五个。除非平叔每次去都不带手机，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