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薇瞬间会意。
她定了定神,对裴宝珠道:“果然还是妹妹好眼力,你这发现极是重要。只是今日夜深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匣子……容我明日再细想。”
裴宝珠闻言抬起头,乖巧地点点头:“好,那表姐你也早些歇息。”
待裴宝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垂缃立刻闪身进来。
“姑娘,世子的人刚传回急信。云来客栈那位云东家,半个时辰前换了身极普通的灰布短打,从后门独自一人离了客栈,没带任何随从。”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看方向,说是往城南老茶市那边去了,最后消失在『一品香』茶楼的后巷里。”
一品香!
许烟薇猝然皱眉。
那地方,是京城底层消息最活络的地方。
云沧澜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却孤身潜入那里,显然有些反常。
他是去寻人?还是去碰头?又会否与当年的旧事有关?
她静思了片刻,沉声吩咐:“你与先生的人说,盯紧一品香前后所有出口,远远看着,但务必要确认云东家平安出来。要是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垂缃领命,身影无声地没入门外的夜色里。
许烟薇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只乌木匣子,匣底那几道被裴宝珠发现的星图刻痕,在烛光下幽幽闪烁。
舅舅已在京城,但她此时却只能焦灼地等待。
时机未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
城南老茶市,喧嚣声裹挟着陈年茶垢和汗液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一品香的招牌半旧不新,悬在二楼,淹没在鳞次栉比的幌子之间。
茶楼门口人流如织,挑夫、行商、走街串巷的货郎、眼神闪烁的闲汉……三教九流,络绎不绝。
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棂半开。烟气袅袅,模糊了窗内人影。
云沧澜独自坐在窗边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旁。
他身形挺拔,但衣饰毫不起眼,眼神沉静,唯左袖下,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在端起粗陶茶碗时,略有些与众不同。
他对面坐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干瘦精悍,眼皮耷拉着,像只常年打盹的猫。这是郭爷,这南城地面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之一。
“云老板这趟北来,风尘不小啊。”郭爷慢悠悠地啜着碗里的茶,声音带着市井特有的油滑。“怎么,最近海上不太平?”
云沧澜放下茶碗,淡笑了笑:“风浪总有的,行船的人,习惯了。倒是京城这潭水,十八年没沾,瞧着比海还深。”
郭爷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深不深的,看您想摸什么鱼了。云州港……那可是老黄历了。”
“老黄历,也有人惦记。”云沧澜目光投向窗外扰攘的街市,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听说当年那场火,烧得蹊跷?官面上说是海寇,可海寇几时有本事把虞家整支船队烧得骨头渣都不剩?连带着港口半个库区都成了白地?”
郭爷耷拉的眼皮猛地掀开一线,瞬间又敛去。他咂摸了一口茶,慢条斯理。
“云老板要打听这个?那可是捅破天的事儿。当年都察院派了位姓许的大人下去查,最后不也含糊了事?『海寇劫掠,引发大火,殃及无辜』,就这么定了性了。虞家,一个商贾,谁还惦记?”
“姓许的大人?”云沧澜端起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郭爷颔首:“是啊,就是如今的参知政事,许云阶,许大人。”
云沧澜“哦”了一声:“许大人,倒是听说过。那他当年可查出了什么?”
郭爷左右看了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查?嘿嘿……据说那位许大人还没开始查,就有人把铁证直接送到了他的府邸门口!这案子,还怎么往下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再后来,北疆又闹起了狄患,军情如火,谁还顾得上云州港这点破事儿?许大人匆匆结案回京,没过两年,就高升了。至于虞家嘛……早就是海里喂鱼的虾米了!”
雅间内一时只余郭爷吸溜茶水的声响。
茶烟缭绕,模糊了云沧澜脸上的神情。
他沉默着,缺了一截小指的手缓缓摩挲着粗粝的碗沿,那看似平静的动作下,是翻江倒海的心绪。
许云阶……果然是他!
铁证送上门?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有人将泼天的功劳和封口费一并递到了他手里。
“那些所谓的铁证……”云沧澜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好奇。“后来呢?总得有个去处吧,总不能凭空没了。”
郭爷咂咂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
“证据自然是跟着案卷一起,锁进大理寺那不见天日的库房里头落灰了。都定了性的案子,谁还敢去翻?沾上了,没准就惹一身腥。”
云沧澜陪着笑笑,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推了过去:“多谢郭爷解惑。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郭爷眼睛一亮,飞快地将银子拢入袖中,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云老板客气了!以后有什么想打听的,南城这片儿,找我老郭准没错!”
云沧澜不再多言,起身拱了拱手,便转身下楼,身影迅速融入楼下嘈杂的人流,几个拐弯便消失不见。
郭爷掂了掂袖中的银子,心满意足,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将碗里的残茶喝尽,才剔着牙,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
他并未从后门离开,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前门出去,汇入街上依旧熙攘的人潮,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
这边厢,听雪轩内,垂缃闪身进来。
“姑娘,世子那边来信了。云东家约莫一炷香前从一品香出来了,看着无恙,已平安回到云来客栈。世子的人一直远远跟着,确认无人尾随。”
许烟薇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后背竟渗出些微冷汗。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就好。可探听到他与谁见面?说了什么?”
垂缃摇头:“茶楼里人多眼杂,世子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瞧见云东家与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在二楼临窗雅间坐了约一刻钟,那男子,好似是南城一带的包打听。”
包打听?一个消息贩子,舅舅去找他,难道是为了打听云州港的旧案?
许烟薇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