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当“玫瑰”颤抖着说出这三个字时,三楼VIP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那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杀伤力。一个失败的间谍,一个被驱逐的女仆,在潜入戒备森严的“金粉世家”后,对着监控探头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的笑容。
她在嘲笑。
嘲笑顾家的安保,嘲笑顾时宴的情报网,更是在向阮软——这个房间里真正的女主人——下战书。
顾时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紧了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张总是挂着温润假笑的脸此刻结了一层冰。一股浓重的、属于刑讯室的血腥味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封锁王府井,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留口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这是他作为顾家“阎王”的本能反应,任何威胁到阮软的苗头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用最血腥的方式掐灭。
“来不及了。”阮软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顾时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依然靠在沙发上,姿态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她看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脑海里飞速地分析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一个被识破的棋子,为何不选择远走高飞,反而要冒着巨大的风险重回棋盘中心?她在童装区停留那么久,对着那个坚不可摧的“装甲摇篮”模型露出笑容,其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这不是试探,这是宣告。
“她不是来刺探情报的。”阮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她是来告诉我她下一个目标是我的孩子。而且,她有绝对的自信能突破顾公馆的防御,进到我的身边。”
“她凭什么?”顾时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被触犯了权威的怒火,“顾公馆的守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正常的苍蝇飞不进来。”阮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如果这只苍蝇是我们自己请进来的呢?”
她的话让顾时宴愣住了。
“六哥,你忘了?我再过两个月就要临产了。”阮软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大哥他们为了我的安全,已经开始在全北平乃至全国物色最顶级的产婆和奶妈了。”
顾时宴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明白了阮软的意思。
一场以“招聘”为名的海选,对于一个想要渗透进顾公馆核心的顶级刺客来说,是何等完美、何等天赐的伪装!她可以伪造最干净的履历,可以展现最专业的技能,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走进这个固若金汤的堡垒。
“我立刻去取消招聘!”顾时宴转身就要走。
“不。”阮软叫住了他,“不但不取消,还要大办,办得人尽皆知。”
顾时宴回头看着阮软,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担忧。
“六哥,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比一条暴露在你面前的毒蛇要危险得多。”阮软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然她想进来,那我们就让她进来。我倒想看看,这个‘铁血复兴会’究竟培养出了什么样的王牌。”
“这太危险了!”顾时宴想也不想地反对,“软软,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危险?”阮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顾时宴都感到陌生的、强大的自信,“在我这里,不存在危险。只有瓮和鳖。”
她站起身,走到顾时宴面前,伸手理了理他微皱的领口。这个亲昵的动作让顾时宴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六哥,你负责外面的网,把所有应聘者的背景查个底朝天。”阮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情人间的耳语,“而我负责里面的饵。”
“去吧,把消息放出去。就说顾家不惜重金,为即将出世的长孙寻找全中国最好的奶妈。月钱一百块大洋。如果孩子被照顾得好,一年后,赏金条十根。”
这个价码足以让全天下的母亲和奶妈都为之疯狂。
顾时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他所有的担忧和反对都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陪你。”他说,“海选那天我就坐在你旁边。”
“好。”
三天后,顾公馆的花厅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面试场”。
长长的红木桌后,阮软居中而坐。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软缎长裙,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孕期的苍白,看上去柔弱而无害。
她的左手边,是抱着一本医案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顾辞远。他今天被阮软强行拉来作为“医疗顾问”,负责评估应聘者的健康状况和育儿知识的科学性。
她的右手边,是穿着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的顾时宴。他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像鹰一样审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从清晨到傍晚,近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应聘者在这里来了又走。她们中有经验丰富的宫里老人,有从海外留学归来的新式育婴师,有祖传三代的金牌奶妈。
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打动桌后的这三位“考官”。
但阮软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顾时宴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了。他已经暗中让人对比了所有应聘者的资料和照片,没有一个能和那天监控里的女人对上。
难道是她放弃了?或者是自己猜错了?
就在他准备宣布今天的面试结束时,管家领着最后一名应聘者走了进来。
“夫人,三爷,六爷,这位是孙秀云,是从苏州来的。”
阮软抬起了头。
走进来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相貌平平,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衫,看上去朴实得不能再朴实。她没有其他应聘者的局促和紧张,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恭顺的笑容,走进花厅时脚步轻盈,悄无声息。
“你就是孙秀云?”阮软开口,声音很淡。
“是,夫人。”女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奴家是苏州人,家里世代都是大户人家的奶口。生过三个孩子,都养得白白胖胖。这是奴家的荐书和官府开的良民证。”
她将一叠文书恭敬地递了上来。
顾时宴接过,快速地翻阅着。荐书来自苏州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对她赞不绝口。良民证的印章和格式也完全没有问题。他甚至用眼角的余光对照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那张侧脸照。
脸型,对不上。发型,也完全不同。
难道真的不是她?
“你都擅长什么?”阮软继续问。
“奴家擅长小儿推拿,能调理脾胃。也懂得根据时令给夫人做最滋补的月子餐。最要紧的是,奴家的奶水是远近闻名的‘玉液浆’,清甜养人。孩子喝了,保准一夜睡到天亮,不哭不闹。”孙秀云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这个行业所特有的自信。
顾辞远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新生儿夜啼是神经系统发育不全的正常现象。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不哭不闹?”
孙秀云温和地笑了笑,回答道:“三爷是神医,自然懂医理。但医理之外还有人情。孩子哭了,不外乎是饿了、冷了,或者是想娘了。奴家别的不会,就是有耐心。把他抱在怀里,哼着江南的小调,轻轻地拍着,他自己就安心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既没有反驳顾辞远的“科学”,又展现了自己的“经验”。
阮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杀过人吗?”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顾时宴和顾辞远都诧异地看向了阮软。
孙秀云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就立刻恢复了那种温和恭顺的模样。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吓到的惶恐和茫然。
“夫人……您说笑了。奴家是个粗人,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哪里……哪里敢杀人。”
“是吗?”阮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只是觉得你的手不像是一个奶妈的手。”
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孙秀云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她的右手食指和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与其他地方肤色完全不同的茧。
那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
那是……常年握着某种冰冷的、需要精准操控的器物才会留下的痕迹。
比如,手术刀。
又或者,是枪。
孙秀云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袖子里,但已经晚了。
她感觉到了从桌后传来的三道锐利的、审视的目光。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危险。
就在孙秀云的额角即将渗出第一滴冷汗的时候,阮软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
“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阮软放下茶杯,对着管家说道,“我看,就她吧。”
“夫人?”管家愣住了。
顾时宴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刚想开口,却被阮软用眼神制止了。
“把她的卖身契签了,从今天起她就是顾公馆的人。”阮软站起身,走到孙秀云的面前,亲手扶了她一下。
在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刻,阮软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欢迎回家,红袖。”
孙秀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恭顺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毒蛇般的寒光。
但阮软已经转过身向内院走去。
“六哥,走吧。我累了。”
顾时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奶妈”,快步跟上了阮软。
走进内院,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后,顾时宴终于忍不住开口。
“软软,你为什么要留下她?那双手上的茧是枪茧!她是‘铁血复兴会’的人,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
“我知道。”阮软的脚步没有停。
“那你还……”
“六哥,”阮软忽然停下,转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猎人般的兴奋,“你见过猫是怎么玩弄老鼠的吗?”
“它不会一口咬死它。”
“它会先陪它玩,让它跑,给它希望,然后在它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那一刻,再伸出爪子,把它按在地上。”
阮软的嘴角缓缓上扬。
“我现在就想当那只猫。”
“况且她不进来,我怎么知道她带来的‘毒’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