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舟态度强硬,直接把碗沿贴到她唇边。
“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
江云姝瞪了他一眼,捏着鼻子把药灌了下去。
苦味还没散,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婉和苏瑾安一前一后跨进暖阁。
两人连斗篷上的雪都来不及拍,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夫人,出事了。”
林小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着颤,眼泪直打转,
“云裳阁从江南调来的五艘货船,在通州落鹰峡下游被劫了。”
“船被烧成空壳,五万匹准备做春装的顶级蜀锦和湖丝,全没了。”
江云姝霍然坐直身子,“押船的人呢?”
“死了大半,剩下的被水匪绑了石块沉了江。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苏瑾安接着开口,语气焦灼,连连叹气,
“今早户部右侍郎阮成洲带人查封了苏家在通州的三个大盐仓。”
“说是盐引账目造假,要彻查。”
“咱们运往北疆的二十车生铁,也被户部以军械管制的借口扣在了城外。押车的伙计全被下了大牢。”
江云姝没说话,只觉后脑勺一阵抽痛。
林小婉眼眶通红,继续汇报外面的乱局,
“雪羽阁那边今天推出了新料子,叫流光锦。价格便宜得离谱,只要五两银子一匹。”
“云裳阁之前收了定金的几十个大主顾,今天全跑来退单。”
“店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都要我们按契约赔偿三倍违约金。”
货源被断,资金被卡,对家趁虚而入抢占市场。
一套连招打得严丝合缝,直击要害。
江云姝靠回引枕上,长出了一口气。
“阮絮那个脑子,想不出这么周密的局。”
江云姝看向楚景舟,
“通州水域是顾长风的地盘,寻常水匪敢去那里劫五艘大船?还敢杀人沉江?”
楚景舟把空药碗放在桌上,面色冷硬。
“顾长风今早传了密信。”
楚景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那些人身手狠辣,用的是北狄军中的斩马刀。”
“落鹰峡水流急,他们得手后直接换了轻舟,顺流进了东海。”
“北狄。”
江云姝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窜起,将纸条吞噬。
“阮絮跟北狄人勾结上了。”
苏瑾安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通敌叛国?她不要命了?”
“她不是不要命,她是觉得有恃无恐。”
江云姝冷笑,“户部右侍郎给她撑腰,北狄人在暗处提供财力和武力。”
“她只管在明面上用流光锦打压云裳阁。只要云裳阁一倒,定北军的钱袋子就漏了。”
林小婉急得直抹眼泪,“夫人,现在怎么办?”
“云裳阁账上的现银只够赔付一半的违约金。要是交不出货,云裳阁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苏瑾安也叹气,“盐仓被封,北疆的军需断了。这才是要命的。”
屋内气氛压抑。
楚景舟站起身,走到炭盆前拨弄了两下银丝炭,火星四溅。
“阮成洲那边,我亲自去一趟户部。他既然敢扣定北军的生铁,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江云姝叫住他。
“别去。”
楚景舟回头看她。
江云姝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
“你现在去户部要人要货,阮成洲大可把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说定国公纵容商贾走私军械,倒卖私盐。”
“皇上正愁抓不到你的错处,你这不是把把柄往他手里送吗?”
楚景舟皱眉,“那北疆的军需怎么填?”
“用钱砸。”江云姝看向苏瑾安,“苏家在京城还有多少现银?”
苏瑾安盘算了一下,咬了咬牙,“凑一凑,大概还有三十万两。”
“全提出来。”江云姝吩咐,“去黑市买高价生铁,混在普通的商队里运去北疆。”
“盐引的事先别管,让阮成洲封着。”
“他封得越久,江南那边的盐商就越急。等市面上的盐价涨起来,看户部怎么收场。”
苏瑾安领命,“我这就去安排。”
江云姝转头看向林小婉,“去买一匹流光锦回来。我要看实物。”
林小婉擦干眼泪,快步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林小婉抱着一匹月白色的流光锦跑回暖阁。
江云姝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质地轻薄,泛着柔和的光泽,是难得的佳品。
她拿过桌上的剪刀,剪下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又让春桃端来一盆热水,将那块布料扔了进去。
布料遇水,缩成了一团,原本的光泽也黯淡下去。
最要命的是,随着热水蒸腾,极淡的腥膻味弥漫开来。
江云姝笑了。
“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件。这是北狄雪原上的寒羊绒,混了冰蚕丝织成的。”
江云姝拿火钳把那团烂布夹出来扔掉,
“北狄人常年穿这东西御寒。但他们那地方冷,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一身汗。”
楚景舟走过来,看了一眼水盆,“这料子有毛病?”
“毛病大了。”江云姝靠在软垫上,“冰蚕丝遇热会缩水,寒羊绒受潮会发臭。”
“这也就是现在天冷,京城的小姐们穿着它在屋里烤火还显不出什么。”
“等再过半个月,天气回暖,身上一出汗……”
江云姝挑眉,“那味道,洗都没法洗。”
林小婉眼睛亮了,破涕为笑,“夫人是说,这流光锦根本穿不长久?”
“不仅穿不长久,还会让人出尽洋相。”江云姝吩咐林小婉,“违约金照赔,态度要好。”
“告诉那些退单的夫人小姐,云裳阁半个月后会推出夏季新云雾绡。”
“凡是今天退单的,以后再想买云裳阁的衣服,价格翻倍。”
林小婉有了主心骨,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去办。
暖阁里只剩下江云姝和楚景舟两人。
楚景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走过去替她掖好毯子。
“你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楚景舟叹气,“北狄细作潜伏在京城,还动了定北军的军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云姝打了个哈欠,孕期的疲惫感涌上来。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江云姝闭上眼睛,“你派几个人,去查查赫连商在京城的落脚点。顺便,给阮成洲找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