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那盐……那盐能吃吗？齁得慌。”
“那你还在这儿嚷嚷？想吃好的，就给老娘我老实排着！”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这几日，京城百姓算是把两种盐的区别品得明明白白。
皇家商行的精盐，雪白细腻，炒菜鲜香，做汤清亮。
大皇子那边卖的私盐，乍一看也白。
可仔细一瞧就发灰发黄，吃到嘴里一股子苦涩味，腌个菜都嫌糟蹋东西。
一开始图便宜买过的，如今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现在皇家商行搞限量，那精盐在百姓眼里，就不是盐了，是宝贝。
消息传到大皇子府，他正在听幕僚们的高见。
“殿下，江云姝此举，分明是撑不住了！她这是在故作姿态！”
“没错！她的盐价高，如今被我们一冲，必然是销量大减，府库空虚。这才出此下策，想要营造一种奇货可居的假象！”
大皇子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道：
“本王早就说过，那女人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传令下去。”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继续收！”
“南边有多少私盐，本王要多少！再把价钱压半成，本王要让江云姝连裤子都当掉！”
“殿下英明！”
幕僚们齐声吹捧。
府里的管家却在这时，一脸为难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殿下，府里……府里账上的银子，不多了。”
“不多了？”大皇子眉头一皱，“前几日不是刚收了一批庄子的租子吗？”
“都……都投进去了。”管家擦了擦额角的汗，“咱们收的盐，已经堆满了三个库房。殿下，要不……先缓缓？”
“缓什么缓！”大皇子一拍桌子，“妇人之见！”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没钱了，就去借！把城郊那几个皇庄，都给本王抵押出去！”
“告诉那些钱庄，就说本王借钱，是给他们脸了！利息敢多要一个子儿，仔细他们的皮！”
管家还想再劝，可看着大皇子那已经杀红了眼的模样，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领命而去。
整个大皇子府，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大获全胜的狂热之中。
二皇子被圈禁的府邸，秦策坐在他对面，亲自为他煮着茶。
“先生，你看这京城的盐价之争，大皇兄似乎是稳操胜券了。”
二皇子看着窗外，语气里有几分不确定。
“殿下，您看到的，是浪。定国公夫人看的，是潮。”
秦策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香气内敛。
“大皇子以为，低价便能换来人心。”
“定国公夫人用这几年的时间，已经让京城百姓习惯了精盐的滋味。”
“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再想让他们吃回苦涩的粗盐，难如登天。”
秦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她在等，等京城所有百姓都因买不到精盐而怨声载道，等大皇子把所有的身家都砸进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盐里。”
“到那时，她只需把闸门一开，精盐如潮水般涌入市面。”
“殿下您想，那些堆积如山的私盐，和压上全部身家的大皇子，会是什么下场？”
二皇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江云姝，行事之狠，布局之远，远超他的想象。
与她为友，如虎添翼。
与她为敌，尸骨无存。
皇宫，御书房。
皇帝听着内侍总管的回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嘎吱作响。
“你是说，现在京城的老百姓，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盐？”
“回皇上，是。听说还有为了插队打起来的，闹到了京兆尹那儿。”
皇帝轻笑一声，似乎觉得有些意思。
“老大呢？他那边如何？”
“大皇子殿下……听说生意极好，私盐供不应求。他已经把南边的私盐都包圆了，还……还向几家钱庄借了些银子周转。”
“哦？借钱？”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倒是有魄力。”
内侍总管低着头，不敢接话。
“行了，由他们闹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年轻人，火气旺些，是好事。让他们多折腾折腾，才知道这天底下，什么东西是自己的，什么东西，是朕给的。”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越来越有意思了。
定国公府里，江云姝正和楚景舟对弈。
苏瑾安快步从外头走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将军。成了！”
“大皇子府把城郊的五个皇庄全都抵押给了四海钱庄，换了五十万两白银，连夜派人南下，去收购新一批的私盐了！”
江云姝落下一子，截断了楚景舟的一条大龙。
“很好。”她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告诉船行那边，可以准备了。”
楚景舟看着棋盘上自己溃败的局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棋子拂乱。
“你这一手，釜底抽薪，抽得太狠了。”他看着江云姝，“老大这次，怕是要被你扒掉一层皮。”
“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有什么办法。”江云姝放下茶杯，眉眼弯弯，“再说，我这是在帮他。”
“他府里银子太多，库房潮湿，容易发霉。我帮他花掉，省得他日夜操心，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楚景舟被她这番歪理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就你理多。”
江云姝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已经抽出新绿的枝丫。
“鱼已经吞钩了，接下来，就该收线了。”
……
一夜之间，京城里皇家商行旗下的所有盐铺，全部开门。
门前不再有长队，也不再限量。
一袋袋雪白的精盐堆成了小山，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价钱还是原来的价钱，分量却给得足足的。
憋了好些日子的百姓们几乎是疯了一样涌进去，买到盐的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踏实的喜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角那些私盐贩子的摊子。
昨日还被人勉强问津的盐车，今日连个鬼影子都凑不上前。
那些发黄发涩的粗盐，如今在百姓眼里，连喂牲口都嫌弃。
“这盐咋办啊？”
一个贩子愁眉苦脸地问同伴。
“能咋办？留着冬天化雪吧。”